第139章 退（1/2）

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，隘口那边的声音变了。

不是变弱，是变稠。

声音从那边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拿铁锤砸一口倒扣的锅。每一声闷响之后，都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——盾车，或者骨头。

阿勒赤骑在马上，看着隘口。尸体和石头堆一样高。有人翻过去了。翻过去的，没有一个回来。

他忽然觉得那些人不像是他的兵，像是被人赶来赶去的羊，赶进隘口，赶上去，赶着去死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拿着鞭子的人。

千夫长站在他旁边，嘴唇干裂出血，想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憋出一句：

“头领，加上昨天折损的，阵亡的……已经八百多了。伤的还有三百。能打的……不到九百。”

阿勒赤没话。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又过了一遍，像反复算一笔怎么都算不平的账。两千人出来，现在不到九百。一大半，折在这个石缝里了。

传令兵从马上滚下来，单膝跪在阿勒赤面前，喘得像风箱。那匹马浑身是汗，嘴里泛着白沫，四蹄在碎石地上打滑，好几次差点栽倒。

“忽都鲁头领令——”他嗓子劈了，“即刻撤出隘口，回县城大营会合。”

阿勒赤攥着马鞭的手没动。他盯着隘口，里头还在冒烟。

“昨晚营地被偷袭了，”传令兵咽了口唾沫，“死了四百匹马。箭支烧了三万多。人……死伤一百多。”

他身后，伤兵的声音一阵一阵的，像潮水。有人在喊水，有人哼哼唧唧地叫，有人已经不出声了。

不出声的那些，被抬到一边，并排躺着，身上盖着撕下来的帐布，有的盖住了脸，有的只盖到胸口，露着半张灰白的脸。

他盯着隘口方向，盯了很久。久到传令兵以为他没听清，张了张嘴想再一遍，又闭上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想“再冲一次”。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，又咽下去了。

“鸣金收兵。撤回县城大营。”

锣声响起来。铿铿铿，声音撞在崖上，弹回来，又撞回去，在隘口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才散。

底下的人听见锣声，开始往后退。盾车不要了，尸体不管了，伤兵扔在地上，退得很慢，像水往回流。他数了数，出来的人不到进去的一半。

阿勒赤拨转马头，往回走。看着一个个兵从面前走过去。看着他们的脸——灰的，黑的，红的，没有一张是干净的。

有人在哭，没出声，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。有人在骂，骂完了又闭嘴了。大多数人什么都不，就那么走着。

有个兵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，叫了一声“头领”，想什么，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，低着头走了。

阿勒赤知道他想要什么。

他想，我们死了那么多人，就这么走了？

阿勒赤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“收拾东西。即刻拔营。能带的带走，带不下的扔。伤兵……能走的跟着走，走不动的留在这。”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隘口。石头已经不了，安静下来了。

他调转马头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隘口。

那道窄缝黑黢黢的，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。

他看了片刻，转过头，打马走了。

那道隘口在身后，越来越远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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