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捐（2/2）

没人话。

烛焰晃了一下。墙角那三支蜡烛，有一支烛芯弯下来，积了一截烛灰。光暗了一瞬，又亮起来。

张德茂开口了。声音沙哑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“秦守备。五成浮财——是银子的五成，还是全部家当的五成。”

秦虎看着他。

“全部。银子，地契，首饰，古董。凡是能换钱的东西，五成。”

张德茂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。

秦虎的声音缓下来。

“我不是图诸位的财。五成粮、五成浮财，是大家买路钱。买的是自己和家人的命。”
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“各位自己思量。”

他放下茶杯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满屋子的人都不话了。

窗外，风从城墙上灌下来，刮过县衙的屋檐，呜呜地响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。

李万粮站起来。椅子腿磨地，闷响一声。他走到桌前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，展开。

是粮单。上面写着——麦，六十七石。米，四十石。豆，二十石。拢共一百二十七石。

他把粮单放在桌上。

“五成。六十三石。”

秦虎看了一眼粮单，抬起头。

“李员外，你家的伙计，有多少能打的。”

李万粮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十几个。”

“挑出来。编入乡勇。其余的，编入开荒队。”

李万粮的下巴绷着。过了几息。

“……行。”

他转身走回角，坐下。椅子承受了他的重量，吱呀响了一声。

张德茂站起来。他没拿粮单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，蓝布封皮，巴掌大。翻开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——存粮多少，浮财多少，人口多少，一笔一笔，工工整整。

他把册子放在桌上。

“五成粮，五十石。五成浮财，折银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折银二百两。”

秦虎把册子拿起来，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
“明天一早，车队出城。家眷跟车走。”

张德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，走回椅子坐下。

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。有人拿了粮单，有人报了数，有人只是点了点头。

烛光照着那一堆纸，照着纸上的字，照着朱红色的印泥。墨迹新干的，印泥还没干透，在烛光里泛着潮润的光。

沈文晦坐在主位上，从头到尾没话。他看着秦虎，看着满屋子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，看着那一堆纸越摞越高。

他忽然想起下午秦虎进城的时候。他骑在马上，青色的官袍，熊补子。袍子不合身，肩膀绷得紧紧的，袖口缩上去一截。粥棚那边有人喊“府城来的赈灾粮”。

不是府城。不是赈灾。不是粮。

是一个人，骑着马，穿着不合身的官袍，带着八车粮，走进一座快饿死的城。

然后这座城的富户，一个接一个，把自己的粮、自己的银子、自己的命，放在了桌上。

沈文晦端起茶杯。茶凉了。

窗外，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