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进谷(1/2)
太阳偏西了。山道上的光从金黄转成赭红,一寸一寸地往暗里沉。
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,车身猛地颠了一下,周欣的身子晃了晃,一把抓住车帮才稳住。
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没抓住,身子一歪,脑袋磕在车板上,“哎呦”了一声。
“坐稳了。”
那年轻妇人揉着额头,赔着笑脸应了一声,往角里缩了缩。
狗儿靠在姐姐怀里,脸色发白,嘴唇上没有血色。他晕了一路,吐了两回,现在什么都吐不出来了,只是干呕。
玉姐搂着他,一只手给他擦汗,另一只手攥着车板上的麻绳,指节发白。
“娘,狗儿不舒服。”玉姐。
周欣伸手探了探狗儿的额头,不烫,就是虚。她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块,塞进狗儿嘴里。“含着,别嚼。慢慢咽。”
狗儿含着饼,闭着眼睛,口口地咽。玉姐低头看着他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周欣的大儿子李尚武没来。十八岁了,杀过敌,见过血,他留在了城里,跟着他爹守城。
二儿子李崇武来了。十五岁的少年,坐在车尾,靠着车板,膝盖上横着一把刀。
刀是旧的,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他不话,眼睛一直盯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,像是在看路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张贞背靠着车板,怀里抱着姐儿。姐儿睡着了,嘴微微张着,呼吸匀净。她低头看了姐儿一眼,把盖在姐儿身上的旧衣裳往上拉了拉,掖好。
对面坐着沈念祖,她丈夫的庶长子。十三岁的少年,瘦高个,坐在那儿不吭声,膝盖上摊着一本《论语》,低着头在看。
沈念祖旁边坐着他生母,姓王,三十来岁,模样周正,穿着半旧的青绸比甲。她一路上没怎么话,偶尔看一眼儿子,又低下头去。
张贞的儿子沈继祖,才四岁,靠在婆子怀里睡着了,嘴角挂着一线口水。
她还有一个女儿,两岁半,就是怀里这个。
“进——”前面传来长长的吆喝声。
张贞睁开眼,掀开车帘往外看——前面是一道隘口,两边的山崖陡得像刀劈的,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。
张贞把车帘撂下来,抱紧了怀里的姐儿。
赵婉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
她站在那儿,衣角被风吹起来又下,藕色的裙衫在暮色里显得愈发素净。
“夫人,他们来了!”杏在旁边喊了一声。
秦虎看见赵婉站在坡上,雾漫到她脚边。他没话,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郑戎,朝她走过去。
雾在他们之间,散了又聚。
秦虎伸手,把赵婉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
“今晚有的忙。”
“嗯。”
坡下的人声涌上来——脚步声、车轮声、孩子哭、女人喊、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远处在打雷。
赶车的伙计跳下车,活动着僵硬的腿脚,有人蹲在地上揉膝盖,有人靠在车板上喘气。孩子们从车里探出头来,东张西望,被大人呵斥着又缩回去了。
周欣没等人扶,自己撑着车帮跳下来,她站定之后,先抬头看了看四周,还有面前这个穿藕色裙衫的年轻女人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车帘撩开,回头朝车里喊了一声:“到了。都下来。”
玉姐抱着狗儿从车上爬下来,狗儿已经睡着了,脑袋歪在姐姐肩膀上,口水蹭了姐姐一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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