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霜降（2/2）

棉衣是旧的，薄，棉絮板结成一块一块的，硬邦邦地贴在身上。风吹过来的时候，棉布贴着皮肤，凉意直接透进去，像贴着一层冰。

他听到了，没吭声。脚趾头疼。他跺了跺脚，没用。旁边那个老兵也没吭声。

喊声在旷野上传得很远，碰到城墙又弹回来，嗡嗡地响。那个胡人把手里的骨头往火里一扔，又喊。

“你们没有援军了——”

援军。王铁柱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
那个胡人从火堆上又撕下一块肉，举着，朝着城墙的方向晃了晃。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，嘴角还挂着油。

“投降不杀——”

旁边几个骑兵跟着笑起来，像冬天狼群的嗥叫。笑完了，有人继续翻肉，有人把铁锅里的汤舀起来喝，喝得咕咚咕咚响。

城墙上安静了一瞬。王铁柱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像一个破鼓被人一下一下地捶。

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声音闷闷的，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，听不清骂的是什么。骂完之后，又是沉默。

那个胡人把手里那块肉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嚼完了，又扯着嗓子喊了最后一句。

“不降——屠城——”

完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着火，把皮袍裹紧了，闭上眼睛。

城墙上有人在垛口后面蹲了下去。有人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一截，看了一眼刀刃，又推回去了。

有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，脸冲着城外，眼睛却没看着任何地方。

王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垛口上的石面，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银光。

“下霜了。”旁边一个老兵哑着嗓子了一句。

没人接话。
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，带着煤烟和羊肉的气味，呼啦啦地扑上城墙，把城楼上最后一支火把吹灭了。

城墙上彻底暗了。

只有城外的火还亮着，一团一团的，像伏在地上的野兽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城。

城门洞里比城墙上暖和些，风灌不进来，可潮气重，砖缝里往外渗水，后背贴着墙，凉丝丝的，像靠着一块冰。

地上铺了一层干草，草上横七竖八躺着人，脚冲着脚，头挨着头。鼾声此起彼伏，有人磨牙，有人梦话。

郑老砍靠在墙上，没睡。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，下巴缩进去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，肩膀挤着旁边的人。

旁边那个老兵已经把脑袋歪过来了，靠在他肩膀上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口水淌到他袖子上，他也没推。

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，不是巡夜的慢步，是跑，靴子踩在砖上，急促，慌乱。

郑老砍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