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请罪疏(2/2)
孙先生五十来岁,花白胡子,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竹竿,走路的时候袍子空荡荡地晃。
他进门的时候没寒暄,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了。孙先生接过信,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。
“刘渊到了京城,进了诏狱,他嘴里会吐出什么来,东翁想必心里有数。”
“他吐出来的东西,不能沾到我们。”方砚秋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字咬得很死。
他靠在椅背上,肩背挺得笔直,但眉眼间的纹路比刚才深了几分。“钉死他。”
“请罪疏。”孙先生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拿起了墨锭,“这封请罪疏,名义上是请罪,实质上是定案。”
他在砚台上倒了点水,开始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,发出细密的摩擦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要在刘渊开口之前,先把案子定了。定在瓷州,定在知府和指挥使身上,定在‘调度失当’这四个字上。不能往上。”
方砚秋的目光在砚台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从刘渊的嘴开始,顺着粮草和援兵往上咬,咬着咬着,就会咬到朝廷方略上去。前年兵部定‘攘外必先安内’,主张招抚。去年雄总督招抚章忠,今年四月章忠反了。五月兵部调五省精锐去湖广围剿,北边空虚,胡人入关。”
“章忠反了,雄总督下诏狱。兵部那位没有被问责。朝廷不能认这个错。认了,那这加征的练饷、调走的精锐、丢掉的城池,谁来担?方略没错,错的是
孙先生把墨磨好了,砚台里的墨汁浓稠适度,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他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,退后一步,看着方砚秋。
“东翁,请罪疏怎么写,您心里有数了。”
方砚秋铺开奏本纸。纸是宣纸,质地细密,泛着温润的象牙白。他提起笔,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,悬在纸面上方。
“臣,巡抚河南等处地方、提督军务兼理粮饷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方砚秋,谨奏。为自劾失职、请正国法事。”
“臣受命以来,夙夜惕厉,不敢稍懈。然才识短浅,于防务机要,多有疏失。瓷州之陷,臣罪有不可逭者。”
“其一,驭下不严。彰宁知府刘渊、彰宁卫指挥使赵镇,一主政一主兵,皆臣属官。刘渊于城防庶务未能周察,粮械储备多有阙漏;赵镇所部行伍缺额、训练荒疏,臣未能及早察其弊、督其责,致瓷州临敌之际,兵微将寡、守御无资。此臣失察之罪。”
“其二,筹防不力。臣到任以来,即见府库空虚、军伍凋敝,已屡次行文督催各卫所补足兵员、修葺器械,然积弊日久,非旦夕可挽。今年行文十一次,所回不过‘已行查办’四字,实效未睹。瓷州告急之日,臣竟不能抽一旅之师赴援,坐视孤城待毙。此臣弛备之罪。”
“其三,备荒无术。河南大旱三载,赤地千里,百姓剥树皮、掘草根,流离失所者不可胜计。臣虽多方措置、尽力抚绥,然力有未逮,终未能使一府之民免于饥馑。此臣荒政不修之罪。”
“其四,城守失策。瓷州为彰宁府北面屏障,臣未及预为之计,致胡骑猝至,攻具未备而城已危,援兵未集而城已陷。此臣调度失时之罪。”
“四罪俱在,臣无辞可解。伏乞圣上削臣职衔,付法司议罪,以为守土不力者戒。”
“惟臣任内,尚有一事不敢不奏于圣明之前:豫北游击将军秦虎,起身行伍,素怀忠义。今年胡骑入寇,秦虎率所部力战不退,屡挫敌锋,所守之汛屹然未动。又于战隙收拢流民数千,就地屯田,使饥馑之众得以存活,地方赖以稍安。其才可用,其志可嘉。臣不敢以一人之微劳掩四罪之重咎,惟秦虎身在豫北,目下胡骑未远,防务正殷,若蒙圣恩留用,必能效死力于疆场,赎臣罪于万一。”
“臣方砚秋谨奏。”
他写完之后把笔搁下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奏疏递给孙先生。孙先生接过来,看了半盏茶的工夫,他抬起头来,“够用了。”
方砚秋等墨迹干透,把奏疏折好,放进封套里,用火漆封了口,盖上巡抚的关防大印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椅背上,像是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根撑着身体的钢条,肩背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