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茶话(1/2)
檐角的红纸灯笼还没撤,校场上已隔着墙传来号子声,闷闷的,像从地底顶上来。雪停了整一日,冰溜子滴着水,一声一声敲在青石阶上,洇出深色的湿痕。
顺子端了茶壶从偏厅出来续水,抬头看见秦虎从月亮门那边拐过来,侧身让到门边,低声:“李守备和沈同知已经到了。”
秦虎嗯了一声,迈步进了偏厅。
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,铜盆里的炭块泛着暗红的光,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
“将军。”李敦站起身来拱了拱手,沈文晦也跟着起了身。
“坐。”秦虎摆了摆手,在主位坐下,端起顺子刚沏的热茶,“久等了。”
顺子轻手轻脚退出去,把门虚掩上。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冷风,被炭火的热气一卷就散了。
沈文晦笑了笑:“正月初二就把将军请来谈事,该是我们叨扰。”
李敦放下茶盏,他坐得比从前直,语气也比从前多了几分郑重:“此番年底犒赏,全仗将军解囊。末将和底下兄弟们,都记在心里。”
沈文晦苦笑了一声:“李守备这话不假。栾县府库空了数月,衙门里一应开支,全是下官用私钱垫着。将军这笔钱,解了县衙的燃眉之急。”
秦虎摆手,没有客套,只了句:“二位替我守着栾县,总不能叫大家过不去年。”
沈文晦笑了一声,那笑意淡得像茶盏上飘散的水汽,一转眼就散了。
“瓷州城破,刘渊被抓进诏狱。下官句不敬的话——这道槛,他迈不过去。”
李敦冷笑一声,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。
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,沈文晦叹了口气。那口气里有怨,也有不清的复杂。
他顿了顿,“刘渊到今天这个地步,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。”
李敦抬眼看他,嘴角的冷笑还没收尽:“沈大人这是替他话?”
“不是替他话。”沈文晦摇了摇头,“是替他唏嘘。”
他搁下茶盏,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“去救瓷州?救栾县?他拿什么救?把府城的兵全派出去,万一府城有失,那可是藩封重地,赵王殿下还在城里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至于钱粮,更是老生常谈了。朝廷不给,布政司不给,县里收不上来。他刘渊就是个泥瓦匠,手里没有砖,没有瓦,连泥巴都是稀的,你让他拿什么糊墙?”
偏厅里静了一瞬。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映在三人脸上,明明暗暗。
秦虎放下茶盏,开了口:“如今人在诏狱里,是非对错,轮不到我们替他论了。倒是眼下这个季阳,”他转向沈文晦,“依你看,他比刘渊如何?”
“季阳这个人,将军别指望他能比刘渊强多少。”
沈文晦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,“此人举人出身,在任上熬了七年,熬走了三任知府。从不犯错,也不立功。考功司的考评,他连着七年拿‘中平’,不高不低,不上不下,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个位置上,谁也动不了他。”
“他不是要求稳吗?”秦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语气平淡,“那我就封了他的中平退路。”
沈文晦微微前倾:“怎么封?”
“他若拿府库没钱来搪塞,我不跟他争。我拿出圣旨和巡抚的札付,让他当场签字画押。”
秦虎把茶碗搁下,一字一顿,“就签——‘库银不足,暂难拨付,余由本官筹措抵充’。”
沈文晦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他签字承认——这就不是诉苦,是抗旨。‘余由本官筹措抵充’这八个字,是他自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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