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我够得着(2/2)
他把药涂好,把药盒盖上,站起来,走到浴室,洗手。
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,岁诺在沙发上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呼出了那口憋了很久的气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着扶手的手指。
手指还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扶手上松开,像是在拆一颗绑了很久的结。
谢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,手上还带着水珠,他没有擦,随手甩了两下。
他走到岁诺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窝在沙发里的、红透了的小人儿,她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,反正不是在他身上。
“好好休息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散和平淡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“别乱跑。”
岁诺点了点头,点得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谢璟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步子停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快得像是一个错觉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,只是把那一下停顿当作逗号,然后在心里画上了一个句号,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不急不慢的,朝书房的方向去了。
岁诺坐在沙发上,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被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彻底切断。
她慢慢地、慢慢地从沙发上滑下来,坐到了地毯上。
地毯是浅灰色的,长毛的,很软,她的脚趾陷在里面,像踩在一片云上。
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了进去,耳朵还是烫的,心脏还在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,扑腾着翅膀,想飞又飞不出去。
她的嘴角,在没有人看到的这个角落里,弯了一下。
那一下弯得很小,小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,只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涟漪,风停了,涟漪也停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但湖知道它存在过。
水知道,岸边的芦苇知道,那阵风也知道。
书房里,谢璟坐在书桌后面,电脑已经开了,屏幕上是法务部发来的合同,密密麻麻的条款,字体很小,行距很窄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。
他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那个节奏不是任何一首歌的节拍,而是他脑子里某个画面的帧率——她坐在沙发上,偏着头,耳朵红透了,咬着自己的下唇,手指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。那个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印子,像直视太久太阳之后,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团发光的、圆形的残影。
谢璟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但没有浇灭任何东西。
他把水杯放下,重新把目光移到屏幕上,这次他终于看进去了——不是因为那团残影消失了,而是因为他决定先不管它。
它在那里,他知道它在,但它不会影响他工作。
他可以在心里给那个画面留出一个位置,然后在它的旁边,放上合同、数据、条款、会议纪要。
它们可以共存,不会互相干扰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下午的会议在两点。
谢璟提前五分钟进入了视频会议室,屏幕上一格格亮起各个地区负责人的脸,每个人在看到他的瞬间都会不自觉地调整坐姿——
有的人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前倾了,有的人把翘着的腿放下了,有的人把桌上杂乱的文件迅速归拢到一边。这些微小的变化,谢璟都看到了,但懒得在意。
会议开始,第一个汇报的是华东区的负责人,PPT翻了三页,谢璟打断了他,指出了数据中的一个逻辑问题。
声音不大,语气不重,但那个人立刻慌了,手忙脚乱地翻找原始数据,额头上的汗在屏幕的光线下亮晶晶的。
谢璟没有继续施压,给了他时间,等他找到数据,确认了问题所在,然后示意他继续。
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谢璟的语速和平时一样快,判断和平时一样准,每一个决策都像一把刀切在应该切的位置上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他看起来和任何时候都一样——冷静、精准、不耐烦,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,输入问题,输出答案,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消耗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开的那一瞬间——那些瞬间很短,短到摄像头捕捉不到,短到屏幕对面的人不会注意到——会落在杯子上,然后思绪从那杯水出发,穿过墙壁,穿过走廊,落在二楼主卧那扇关着的门上。
她有没有睡一会儿?她有没有好好躺着休息?她的眉头还皱着吗?
这些问题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没有任何预兆,像雨后地上的蘑菇,一场雨下来,一夜之间就长满了整个山坡。
谢璟把那些问题按下去,继续开会。
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——工作的时候就是工作,不去想别的事情。
这条线他划了很多年,从来没有越界过,今天也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