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江南春早(2/2)
如果在江南能把折银标准理清楚,其他地方就好办了。
他把朱笔搁下,将奏疏递给张宏:“发户部,让他们三日内拿出条陈来。”
“是。”
张宏双手接过奏疏,正要转身退出,万历又叫住了他:“等等!”
“陛下还有何吩咐?”
“告诉户部尚书,这个条陈,不要光在衙门里闭门造车。让他们派人下去,到江南去,实地看一看。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镇江,每个府至少走两个县。看清楚了,算明白了,再回来写条陈。”
张宏心中一凛:“奴婢明白!”
他退出殿外,快步往户部值房走去。
乾清宫里又安静下来。
万历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二月的风还有些凉,但已经没有腊月里那么刺骨了。
庭院里的积雪已经化尽,梧桐树的枝头冒出一点嫩绿的芽尖,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。
“江南春早。”
他轻声。
京城还在乍暖还寒的时候,江南的柳树大概已经绿了。
他想起郭思极奏疏里写的那些贫苦农户。
丰年尚可勉强支撑,灾年便有卖儿鬻女之虞。
这些人,和京郊那些在考课之前连饭都吃不饱的大明百姓,是一样的。
他们不在乎朝廷里谁当首辅,不在乎一条鞭法是谁推行的,甚至不在乎坐在龙椅上的是谁。
他们只在乎一件事——明天能不能吃饱饭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嘉靖问。
“祖父,朕在想……”
万历望着窗外,“朕做这些事,改这些法,到底,就是为了让那些人能吃饱饭。”
嘉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:“你比你父皇强。”
“祖父何出此言?”
“你父皇是个好人,但他只看得见眼前的人。你不一样,你看得见千里之外的人。”
万历没有接话。
他关上窗,走回御案前。
案上还放着蓟镇来的军报,是戚继光写的。
他拿起军报,拆开火漆,开始看。
军报写得很简略,只蓟镇一切如常,蒙古人没有异动,各隘口防务稳固。
但在军报的末尾,戚继光加了一句话:
“臣已将《练兵实纪》整理修订完毕,正文十四卷,另附杂集十卷,共二十四卷。若陛下不弃,臣愿以此书为底本,为京营编练一部详尽的操典。”
万历看完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戚继光这人,话永远这么实在。
他“整理修订完毕”,意思就是这二十四卷书,每一个字都已经推敲过了,每一个阵法都已经在蓟镇操练过了,拿出去就能直接用。
他“若陛下不弃”,意思就是他已经在等着他这个皇帝的答复了。
“张宏。”万历叫道。
张宏刚从户部值房回来,听见万历的叫声立刻快步进殿。
“蓟镇那边,最近有没有戚继光的私人书信?”
张宏想了想:“回陛下,戚帅的信倒是有一封,是三天前到的,现在压在通政司,还没来得及递上来。”
“去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
张宏转身出去,不多时便取回一封书信。
信封是厚宣纸所制,封口钤盖总兵官印信,只有一层火漆密封,封面上写着“镇守蓟州总兵官臣戚继光谨封”。
万历接过信,拆开。
信的内容写得不长,但每一笔都写得极为工整,像是用了很大的心力。
“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处地方总兵官、中军都督府左都督、太子少保臣戚继光谨奏:为恭进兵书以裨戎务事
伏惟陛下亲御万几,廓清奸慝,维新庶政,海内向风。臣远在边圉,闻之不胜欢忭。昔者故太师张居正柄政,臣以边将蒙其知遇,然功过自有公论,是非难逃圣鉴。陛下天纵聪明,洞烛幽隐,彰善瘅恶,一秉至公,此诚宗社之福,苍生之幸也。
臣一介武夫,素无学术,荷蒙陛下隆恩,俾臣仍镇蓟门,得以犬马余年,效命疆场。臣无以为报,唯有竭尽愚衷,将半生戎马所得,着为成书,上尘圣览。
《练兵实纪》一书,始于隆庆五年,成于今年正月。臣将蓟镇练兵十六年之经验,与东南抗倭之实战,融为一炉,去芜存菁,增删五次,方敢呈于陛下。
凡十四篇:曰束伍、曰操令、曰阵令、曰谕兵、曰法禁、曰比较、曰行营、曰操练、曰出征、曰长兵、曰牌筅、曰短兵、曰射法、曰拳经。自选兵练将,以至车步骑协同、火器夜战之法,靡不毕具。
臣才识浅陋,此书岂敢谓尽善尽美?然皆臣身经百战、亲历行阵所得,非纸上空谈。
若蒙陛下采择,颁行京营及九边诸镇,使天下将帅皆以此为法,勤加训练,则大明之兵,有望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矣。
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,谨具本亲赍以闻。
万历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
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处地方总兵官、中军都督府左都督、太子少保臣戚继光谨奏”
万历看到最后一句,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。
有望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矣。
戚继光的是成祖。
成祖是永乐大帝,是五征漠北、六下西洋、打的蒙古人不敢南下的大明成祖文皇帝。
戚继光敢拿“有望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矣”这十二个字来承诺,明他对自己这本书,对自己的练兵之法,有着绝对的信心。
“祖父。”
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“朕看到了。”
嘉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戚继光这是把半条命都给了你。”
“不是半条命。”
万历纠正道,“是整条命。”
他拿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御笺上,写下了九个字:
卿不负朕,朕亦不负卿。
没有上款,没有款,没有日期。
就这九个字。
写完后,他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递给张宏:“六百里加急,送蓟镇,交戚继光亲启。”
张宏看着那封薄薄的信封,愣住了。
“陛下,不回别的了?”
“不必了。”
万历的声音很轻,“他想要的,就是这九个字。朕给他的,也就是这九个字。”
张宏不再话,双手接过信封,匆匆退了出去。
万历目送他离开,然后重新拿起戚继光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卿不负朕,朕亦不负卿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这九个字,是承诺,也是决心。
他要用戚继光的《练兵实纪》,把京营练出来,把九边练出来,把大明的军队练成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。
但这还不够。
光有兵不行,还得有钱。
一条鞭法要改,折银标准要定,江南的钱粮要理清楚。
有兵,有钱,大明的江山才能稳如泰山。
他望向案头,那里摆着孙光佑的奏疏和戚继光的书信。
一封来自江南,谈的是钱。
一封来自蓟镇,谈的是兵。
钱和兵,是皇帝的两只手。
缺了哪一只,都握不住这江山。
万历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梧桐树的枝头,那一抹嫩绿比刚才更明显了些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
而蓟镇的春风,比京城更烈,裹挟着塞外的黄沙,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
帅帐里,戚继光正坐在案前,用一块细布,仔细地擦拭着一柄雁翎刀。
刀身映出他花白的鬓发和布满风霜的脸。
他在等。
等京城的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