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“那丫头天哑!天煞孤星转世!”(1/2)
夜风更凉了,带着草叶的湿气。陈望解下自己的外袍,裹在我的肩上。
“忍冬,”他唤我的名字,手指轻轻梳过我的发丝,“我跟你这些,不是想……惹你伤心,也不是要你可怜我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。
“我只是……忍不住了。”
“看到你在地上写那个‘妾’字,看到你把自己放得那么低……我这里,”他抓起我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,那里砰砰跳得又快又重,“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,不是疼,是慌。”
我抬起眼,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他紧蹙的眉头。
“我慌的是……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,是什么,让你觉得自己只配那样。”
“人活成现在这副样子,身上必定都背着一道或几道很深的疮疤。”
“我的疮疤,今天……算是揭给你看了。”他苦笑一下,“血淋淋的,不好看。”
“可是这些疮疤,我必须告诉你。”他握着我的手用了点力,“我见过太多人,把从前的事烂在肚子里,以为不,就不疼了。”
他摇摇头,“不是的。烂在心里,才一直疼。”
他目光在我脸上,很静,却像有重量。
他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,像在对我,也像在对自己,“我们……都是带着伤的人。我的伤在哪里,为什么疼,你今天看见了,摸着了。那以后,你就知道,哪怕是无心,也不会再去碰那个地方。”
他转回目光,深深地看进我眼里:
“同样的道理。”
“我想要真正地爱你,护你,不是把你当成一个‘需要保护的女人’,或是‘我陈望的妻子’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子。”
“我想爱的,是那个在乱葬岗把我拖回来的忍冬,是那个手指灵巧、眼睛明亮的忍冬,也是……那个会在沙地上写出‘妾’字、心里藏着我无法想象的寒凉的沈忍冬。”
“我也想知道你的来路。不是要挖你的疮疤,是想……想接着你的时候,知道该避着哪处伤,该护着哪块地方。”
“不是为了窥探,不是为了审视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是为了……认领。”
“把你的过去,你的伤,你所有的怕和痛,也像认下一道疤一样,认进我的生命里。这样,你再碰到类似的坎时,我才知道该如何先一步,把那坎给你填平了,或是……紧紧抓住你的手,一起度过去。”
他停下来,夜色中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,和我越来越急的心跳。
“所以,忍冬,”他最后,“如果,如果你愿意信我。”
“如果你觉得,眼前这个人,值得你把那些或许不愿回想的东西……交付出来。”
“那就……告诉我吧。”
“让我看看你的来时路。不管它多么崎岖,多么黑暗。”
“然后,让我们一起,把它走成通往以后的,一条路。”
他完了。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我闭上眼。
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。
而是闪过了很多画面:沈医娘枯瘦的手,宋老爹井边的血,余音最后挺直的背影,禾姐离开时,心疼地看着我却又对未来憧憬的眼神。
疮疤……吗?
是啊,都是疮疤。
从未真正愈合过,只是用沉默和麻木,一层层厚厚地盖住了。
现在,有个人,不是想揭开它看热闹,而是想……认领它。
把它,连同它所代表的全部过往、全部伤痛,一起,认进他的生命里。
夜风拂过,带走脸上最后一丝泪的湿意。
我深深地、缓慢地,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极轻、极轻地,点了点头。
好。
我告诉你。
……
我最早的记忆,是沈医娘满是药香的手,轻轻揉着我冻裂的脚丫。
“丫头,人就跟这忍冬藤一样,命贱,耐寒。冬天越冷,开春缠得越牢实。”
她一边搓,一边慢悠悠地,“没爹没娘咋了?你就是你,一个完完整整的人。要是连自个儿都瞧不上自个儿,那日子才真叫没盼头。”
她是我“捡来”的娘。我在野地里哭得快断气,她捡到了我。
她教我认柴胡、地黄,识得草药,饿不死。她死在自己治不了的咳疾上,瘦成一把骨头,最后还攥着我的手:“冬儿……活下去……好好活……”
那年我六岁。
此后,宋老爹捡了我,关于他的记忆清晰了很多。
宋老爹是衙门里专管收尸验伤的仵作。第一次见他,是在义庄门口,他正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往板车上挪,一身洗得发白还带着洗不掉的古怪气味的靛蓝短打。我饿得头晕眼花,蹲在墙角看他。
他忙完了,瞥我一眼,没搭理。第二天,我又在那儿。他皱皱眉,扔给我半个冷硬的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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