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“那丫头天哑!天煞孤星转世!”(2/2)
他真的不想要我。他想找个男孩,继承他这碗虽然晦气却好歹是衙门里正经工食银、饿不死的饭碗。
是我赖着不走。
我看他搬尸首,就跑去帮他推板车。他验尸,我就在旁边递家伙什,血腥味冲过来,我胃里翻江倒海,死死咬着牙,把呕意憋回去,脸憋得发青。宋老爹看了我好几回。
有一回,他对着一个摔死的货郎验了半天,最后指着几处骨头,闷声:“看这儿,骨头茬子朝外,是摔的。可这儿,”
他指着货郎后脑一处不太显眼的凹陷,“皮没破,里头骨头却碎了,受力方向不对。活人会谎,死人不会。这里头有事。”
我听得懵懂,但使劲点头。
他大概觉得我胆子确实异于常人的大,又或许是实在太孤寂。慢慢地,让我进他那间总飘着石灰和草药混合气味的院了。
他家里清贫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明察秋毫”,字写得极好,筋骨分明。
隔柳婶儿她是这条巷子里少数不太避讳宋老爹的人,她宋老爹家里原来也是读书的,破了才干了这行。他媳妇是难产没的,一尸两命,是个成了形的女娃。从那以后,宋老爹就更沉默,也更孤僻了。
七岁那年除夕,特别冷。宋老爹破例打了半壶劣酒,就着一碟盐水煮豆子。
我蹲在灶台边,拿出烤得微焦的红薯,我怕烫着他,笨手笨脚地用袖子裹着,想替他剥掉外皮,结果红薯滚到地上,沾了层灰。
我慌了,赶紧捡起来,用袖子使劲擦。宋老爹没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不敢抬头,只听见他给自己斟了杯酒,酒液撞在碗沿,发出轻响,他盯着跳跃的油灯,忽然哑着嗓子:“要是……要是我闺女还在,也该……该有你这么大了……”
我走到他面前,蹲下,用手指在冰冷的地上,慢慢地、歪歪扭扭地,划了一个字。
爹。
宋老爹低头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手,用那双骨节粗大、布满老茧和细伤口的手,极轻、极快地,在我头顶揉了一下。什么都没。
他眼圈有点红,别过头,狠狠灌了一口酒。
但从那天起,我喊他爹。不是用嘴,是用眼睛,用我帮他归置验尸工具的利手脚,用他半夜咳嗽时我默默递过去的那碗温水。
他开始教我东西。不止是认伤验骨。他翻出蒙尘的旧字帖,先教我的不是“人”,而是“尸、伤、冤、骨、真”。
他:“干我们这行,眼里心里,就得先装着这些。弄明白了这些,才配去掂量那个‘人’字。”
他的字写得真好看,就算是最简单的笔画,也带着一股凛冽的筋骨。他握着我的手腕,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教,“字是人的骨头,不能软,不能歪。”他这样。
他毕竟吃的公粮,也有人给他过媒,他都摇头。邻居柳婶儿有回叹气:“老宋啊,你这是……还惦着秀娘吧?”
秀娘是他难产死的妻。
宋老爹闷头抽旱烟,不吭声。
我跟了宋老爹六年。他寡言,但该教的都教。验伤、辨骨、写状纸。冷了丢件旧袄给我,病了熬碗姜汤。
我十二岁那年,他死了。
死得蹊跷。是夜里巡更,失足跌进了衙门口那口废井里。
衙门草草定了“意外”,送来二两银子抚恤,被宋老爹一个远房侄子揣走了。
那些平日里只是躲着走、背后嚼舌根的邻居,这回都拢了上来。
“听了吗?老宋死了!”
“嗐,早他一身晦气,克人!这回可好,把自己也克进去了!”
“要我,邪门的是他捡回来那个哑巴丫头!老宋命够硬了吧?克死老婆孩子都没事,怎么这丫头一来才几年,就把老宋克死了?”
“嘶——你这么一……还真是!那丫头看着就不祥,天哑!不定是天煞孤星转世!”
“连老宋这种人都能克死,这得多毒啊……”
“离她远点,沾上怕是要倒大霉!”
我跪在宋老爹冰冷的尸身旁,耳边是他们压低了却清晰无比的议论,像无数只毒蜂在嗡嗡叫。柳婶儿红着眼圈,想扶我起来,欲言又止。
我看着宋老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,看着他脖颈上那处只有我能看懂,分明是被巨大蛮力拧断的痕迹。
爹。
我在心里喊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们你克人。
现在,他们是我克死了你。
我想起他昨天夜里抽着旱烟:“那秀姑分明是生前被人奸污,再被推下水的。”
这话音还在耳边,他人就没了。
克死他的不是我,是这世道,是那些捂着真相的人。
我猛地站起身,嘴唇哆嗦着,一遍遍地比着口型,喃喃自语:“不是这样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柳婶儿见我这模样,赶紧拉我。我抓住她的手,拼命比划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用手势急促比划:“宋老爹……是被人害的……他的颈骨……折了……”
柳婶儿的脸瞬间白了,一把抓住我的手,声音发颤:“傻丫头!这话可不能!会出人命的!”
我挣开她的手,眼里的火越烧越旺。我要去衙门,我要去告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