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——公理何存!(1/2)
衙门口那对石狮子,张着大口,我跪在青石板上,把状纸举过头顶。那纸是宋老爹教我认字时剩下的毛边纸,我用烧火棍子蘸了锅底灰,一笔一划写的。
“民女虽哑,目能视,心能辨。养父宋河,县署隶臣,专司验伤。昨夜非失足坠井,实为人扼颈断骨,弃尸于古井。伤痕宛然,敢以性命为质,伏乞明府严查,昭雪沉冤!”
晨起的雾还没散尽,沾湿了我的破袄。看门的皂隶打着哈欠出来,见了我就皱眉,像见了秽物。
“去去去!哪来的哑婢,在此搅扰?”
我不动,只是把状纸举得更高,额头重重磕下去,一声,又一声,闷响回荡在空旷的衙前。
那皂隶恼了,上来就是一脚,正踹在我肩窝,我向后翻滚,纸也脱了手。
“晦气东西!再敢胡缠,抓你做苦役!”
我爬过去,死死护住状纸,又膝行上前,青石板又冷又硬,额头很快破了,血糊住眼睛,看那衙门牌匾都成了红的。
那皂隶也有点慌了,进去衙门通告,不一会儿一个头戴介帻的佐史踱步出来,捡起我脚边的状纸,扫了两眼,嘴角撇了撇。
“女子,你宋仵作是为人所害?有何凭据?谁人见证?你口不能言,状纸何人所书?莫非是诬告?”
我急急指着自己眼睛,又拼命比划脖颈扭曲的形状,张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,急得额上青筋暴起,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淌下来。
佐史将状纸随手一扔,“无凭无据,单凭你一哑女臆测,就想翻案?”
我更急的比划,可以去验尸,找别的仵作重新验尸!我急得喉咙里嗬嗬作响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。
佐史笑了笑,“一个哑女,又是收尸人的养女,的话,能作数?你爹那是晦气活儿干久了,自己心神恍惚跌死的!如今已有公断,再要挟私妄讼,按律,先笞你五十!”
我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拖起来,扔到了街角臭水沟边。那状纸浸在污水中,我爬过去,想捞起来,指尖刚触到,纸便烂了。
我不甘心,我还没到绝处。宋老爹过,这世上总还有讲理的地方,还有读书明理的人。那些县学里的学子,头戴进贤冠,诵读圣贤书,他们将来是要做官、要为民做主的。
对,去找他们!圣贤道理,总不能也是骗人的鬼话!
我又写。这回,我守在县学门外。
那些身着青衿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出来。我瞅准一个面容看起来最是端方儒雅的,扑上去拦住他,将新写的状纸塞过去。
那学子吓了一跳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,仿佛那纸烫手,忙不迭地甩开,连连后退,掸着衣袖,像是沾了瘟病。
“荒唐!女子诉讼已是不妥,何况还是这等血腥刑狱之事!你一女子,不在家恪守本分,竟敢妄议公堂定谳?不成体统!有辱斯文!”
他周围几个同窗也聚拢来,指指点点,目光里有好奇,有鄙夷,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嫌恶。
“怕是得了癔症吧?”
“宋仵作那行当,本就招阴,许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……”
我站在那儿,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。原来,读书人的道理,不是讲给死人听的,也不是讲给我这样的人听的。
血往头上涌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我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那最先扔我状纸的学子,泪水疯狂涌出,我咧开嘴,发出的却是嘶哑的啊啊声。我抬起手,用力地比划着,指向苍天,又狠狠戳向地面,最后双手交叠在胸前,做出一个「冤」的手势。
天道?天若有道,怎容好人横死,真相沉井?我恨不能剖开自己的胸膛,把那一颗被冤屈压得滴血的心捧出来,砸在这青石板上,看看它能不能发出震天的响声!
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可笑,这世道,穿长衫的读书人,眼睛多是往上看的,怎会俯身听一个哑女的冤屈?
……我像疯了一样,我要让更多人看见,让这县城里早起晚归、挑担赶车的百姓都看见!我选了西市口最当眼的一段夯土坊墙,那里人来人往,我就站在那里。当人群围拢过来,好奇打量时,我展开又一份血书——这是昨夜我用破瓷片割破手腕写的,字更大,更淋漓。
然后用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,摸到墙上。大部分百姓不识字,我只能先在墙上重重划了一个歪斜的「宋」字,然后,画了一幅画:
一个穿着短打的人躺在地上。旁边站着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,影子的一只手,正死死扼住地上人的脖子,在那扼脖的手臂旁,我刻下“李府”两个大字,刻得极深。
不够,还不够明白。
我又在「宋」字再画一个推搡的动作指向水中。旁边刻上「丫鬟秀姑冤」。
最后,在上方,我用尽全身力气,刻下几个大字:“官绅勾结杀人灭口天理何在!”
陶片割破了我的手指和掌心,血混着墙上的黄土,我不停手,像不知疼痛。我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,哪怕不识字,也能一眼看明白这幅鬼画符的是什么——是李家害了丫鬟,宋仵作看出了真相,就被他们拧断了脖子!县衙不管,还是意外!
风呜咽着,卷起地上的尘土,扑打在我汗湿血污的脸上,我胸口剧烈起伏。宋老爹,忍冬没用,如今只能用这墙,替你喊冤。
人群哗然。有叹息的,有摇头的,也有低声议论的。
民愤如水,堵不如疏。只要这火种撒下去,只要有人开始追问,那捂住的盖子,就有了被掀开的可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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