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——公理何存!(2/2)
但很快,几个游缴模样的汉子挤了进来,不由分,将我粗暴地架起。
“这哑女得了失心疯!扰乱市集!带走!”为首的游缴喝道。
我被关进了阴暗的犴狱一角,与几个贼盗关在一处。拳脚像雨点下,专往肚子上、肋骨上招呼,疼得我蜷成虾米,却叫不出声。一个公鸭嗓子在我耳边低吼:“贱蹄子,再敢瞎写瞎划,下次就给你扔进真正的乱葬岗,让你跟你那死鬼爹做伴去!”
夜里,一个老狱卒偷偷塞给我半块干饼,低叹道:“丫头,认命吧。你那爹……是撞破了不该看的。你斗不过的。再闹,真就没命了。”
第二天,我被放了出来。身上多了些暗伤,是夜里被同监的犯人教训的,我踉跄着回到宋老爹的院,还没进门,就被隔柳婶一把拽进了她家。
她脸色惨白,一把将我按在凳子上,抬手就要打,手扬到半空,却抖得不成样子,最终化成一声压抑的哽咽,拳头捶在自己腿上。
“你这孩子!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啊!”柳婶眼泪滚下来,“你去告?你去磕头?那是衙门!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!你爹怎么没的,你还不明白吗?”
她男人,柳叔,蹲在灶膛前,闷闷地添了把柴火,火光映着他愁苦的脸。“晌午我听在驿舍帮闲的王二,李府的大管家,昨日宴请了县丞的门下掾,席间……提到了‘宋家那个麻烦’,‘既然不识抬举,就让她彻底闭嘴’。丫头,他们这是要对你下死手了啊!”
柳婶儿一把抱住我,哭出声:“这可怎么办!他们真敢杀人啊!”
满也哭,紧紧挨着我。
我听着,身子一点点冷下去,可心口那团火却烧得更旺,几乎要炸开。我猛地站起来,眼睛赤红,抓起灶台上的烧火棍,就在地上的浮灰里,用力地划:
——人命草芥!
——公理何存!
灰土飞扬,字迹狰狞。我不是在写,我是在嚎,在用我的血、我的骨头在质问!
划完最后一个字,我丢了棍子,浑身脱力般颤抖,泪水终于冲破堤坝,汹涌而出。可我哭不出声,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地上的灰里,
柳婶看不懂我划的字,只是上前一把抱住我,也哭起来:“我的傻丫头啊……你这些,有什么用啊!这世道……它不讲这些啊!你爹把你捡回来,教你本事,不是让你去送死的啊!你活着,才有个念想,才……才不定真有那么一天……”
柳叔红着眼,哑声道:“不能再留了。今夜,你必须走。往南,过江。满,”他叫过一旁早已吓呆的女儿,“去把你那套旧衣裳拿来,再弄点锅灰。”
满哭着去了。
柳婶翻出一个的粗布囊,里面是几块能久放的干饼,还有一包盐,几支应急的草药,最底下,是一把五铢钱,硬塞进我怀里。“拿着……路上买口水喝。过了江,找个船帮或者织坊躲起来,千万别再出头……”
我刚要磕头,巷子口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还有压低的呼喝:“就是这家!搜仔细点,别让那哑巴跑了!”
满熟门熟路,拉着我就往后院跑。那有个狗洞,我和满时候钻过,如今长大了些,蹭得皮肉生疼才挤出去。外面是条更黑的巷。
我刚爬出来,就听见前院传来砸门声,喝骂声,还有柳婶儿的尖叫和柳叔的闷哼。
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,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矮墙。满从洞口伸出头,满脸是泪,无声地用口型对我:“快跑!别回头!”
我咬了牙,转身钻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。
我对这县城的大街巷,很熟,宋老爹以前带我去各处收尸验伤,哪条路僻静,哪处墙矮,我都知道。我像只受惊的老鼠,专挑黑影地方钻。耳朵竖着,听身后的动静。果然,没多久,就有灯笼的光和人声往这边追来。
“分头找!一个哑巴丫头,跑不远!”
“看见了格杀勿论!上头吩咐的!”
我跑到城墙根。这里有个地方,去年雨水大,冲塌了一段,用些烂木板胡乱挡着。我知道有个缝隙能钻出去。刚扒开木板,就听见身后脚步声近了。
“在那儿!”
我头也不回,拼命往外钻。衣裳被木刺挂住,撕拉一声,背上火辣辣地疼。我也顾不得了,挤出去就是野地。我撒腿就往南边跑,那里有条河,通往大江。
野地里坑洼不平,我摔了不知多少跤,膝盖手掌全破了,终于听到水声,看到那条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的河。河边系着几条破船,我瞅准一条最的,解了缆绳,跳上去,用尽力气往河心撑。
刚离岸不久,追兵就到了河边。火把的光晃着,有人骂:“娘的,让她跑了!”
“算了!她出了这地界更没门路了,一个哑巴也掀不起风浪!”
我伏在船舱里,不敢动,任凭那船顺流往下漂。心跳得像打鼓,冰冷的河水溅上来,混着我头上的血,脸上的灰,流进嘴里,又苦又腥。
我回头望。县城的轮廓沉在黑暗里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像是吃人的兽眼。宋老爹的院,柳婶儿的家,还有衙门口那对石狮子,都看不见了。
河风呜咽着吹过来,我抹了一把脸,把柳婶儿给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。
走吧。
只要不死,就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