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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“你这辈子,打算怎么还。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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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
我抱紧了胳膊,指尖掐进皮肉里,想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。

然后,几乎是本能地,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,像黑暗里唯一一点微弱的、暖黄色的光:

满!柳婶儿!

她们没来。这么大事,她们怎么没来?

心里滑过一丝不安,像水底的影子,很快就被那快要漫出来的狂喜冲散了。

许是没得到信儿?许是怕人多?我得去告诉她们!亲口告诉她们!

对,去找她们!去找满一家!

她们会懂。会和我一起哭,一起笑,一起把这压在心口多年的浊气,狠狠地吐出来。

她们是活生生的,是暖的。

这个念头一起,就像野草见了春雨,疯长起来,瞬间填满了胸口的空洞。

我急得不行,扯了扯身旁碧珠的袖子,飞快地比划:我要去城西巷子,找满,现在就去!

碧珠看懂了,脸上掠过一丝犹豫,低声道:“娘子稍候,我得去禀过郎君。”

她指指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堆。

我点头,心却悬着。眼睛紧紧跟着碧珠挤进人群。

她个子,费了点劲才凑到崔琰身边,我看到他侧过脸,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我这辆车。

帘子被我掀开一角,他的目光便与我撞个正着。

隔着一段距离,人声嘈杂,我看不清他眼底情绪,只看见他极轻微地,几不可察地,对我点了一下头。

然后,他转回头,对身旁一个身着深色劲装、腰佩短刃的随从简短吩咐了一句。

碧珠很快回来了,掀帘上车:“公子准了。速去速回,路上当心。”

我高兴的点头,当下便由碧珠陪着,另有两个沉默的护卫跟着,乘车往记忆中的方向去。

我怀里抱着个包袱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面,心里头揣着股难得的、轻飘飘的暖意,甚至有点近乡情怯的紧张。

包袱里是我仔细挑出来的东西:宫里方子的白玉膏,香得醉人的蔷薇露,还有几盒颜色极正的口脂。满从爱俏,总等有钱了要买盒胭脂。

我记得她羡慕地看着货郎担子上红头绳的眼神,记得她总爱撩起我额前厚重的刘海,声:“冬儿姐,你把疤遮好,其实挺好看的。”

她爱美,却从来只有清水洗脸,顶多用烧火的草木灰滤水擦擦。

我要把这些胭脂全都给她。

我想象着见到她们的情景。柳婶儿一定还是那样,先是一惊,然后拉着我的手,嘴里噼里啪啦地问长问短,柳叔在一旁笑着看我们。满呢?肯定眼睛亮亮地围着我转,好奇地看我带来的东西。我要告诉她们,宋老爹的案子,平反了!那些坏人,快要得到报应了!我还要谢谢她们,当年若不是她们……

想到这儿,我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。

好像告诉她们了,这好起来的日子,才算是真的开始了。

可越是靠近,心越是不安。当年离开时,那里虽破败,总还有些活气。如今马车驶过,沿途所见,却比记忆中更显荒凉。许多熟悉的房屋塌了,田垄荒芜,行人稀少,个个面有菜色,眼神麻木。

但这些全都被我忽略了。

我只想着,快到了,就快到了。

穿过这条街,拐进那条巷子,就是满家低矮的院门。

我要用力拍门,我要看到满惊喜的脸。

我要把怀里崔琰给的那些金贵膏药、香喷喷的口脂,全都塞给她。她一定喜欢。

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只是枯了半边。我凭着记忆,找到柳婶儿家原先的位置。

门扉紧闭,漆皮剥得厉害,门环上锈迹斑斑,结着蛛网。隔倒是有人住,一个老妪正佝偻着背在门口晒些干菜。

我上前,碧珠替我开口询问:“婆婆,请问这家柳姓人家,如今可还住在此处?”

老妪抬起浑浊的眼,打量我们一行人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,摇了摇头,哑着嗓子:“柳家?早没了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没了?是……搬走了?”碧珠又问。

“搬?”老妪扯了扯嘴角,“两年前就死绝了。”

死绝了?

我浑身发冷,示意碧珠再问。

老妪似乎难得有外人打听旧事,话匣子开了,絮絮叨叨,“先是柳家那闺女,满,多好的姑娘……唉,命苦。前年秋天,在河边洗衣,叫路过的几个溃兵……给糟蹋了。”

我手指猛地攥紧。

“拖回来时,人就不行了。没两天,婆家那边托人带话,是……是姑娘不清白了,亲事作罢。”

老妪叹了口气,“柳家那子,叫虎子的,当时就红了眼,拎着柴刀要去找那些兵痞拼命,被他爹死死抱住。可这事……没完。”

“满那丫头,性子烈啊。躺了几天,能下地了,趁家里人不注意,夜里……一根绳子,吊死在她弟弟屋门口了。”

老妪声音低下去,“临死前,好像还给她弟弟留了话,‘姐脏了,不能连累你娶不上媳妇’……”

我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住。碧珠悄悄扶住了我的胳膊。

“虎子看见姐姐的尸首,当场就疯了,嗷嗷叫着冲出去,真给他找着一个当初的兵痞,乱刀砍死了……自己也被闻讯赶来的官兵,当场……打死了。”

老妪抹了抹眼角,不知是灰还是泪,“柳家两口子,一夜之间,闺女没了,儿子也没了。柳家男人吐了血,没熬过冬天。柳婶儿……唉,疯了,整天在巷子里游荡,见人就问‘看见我家满和虎子没’,后来……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,兴许……冻死饿死在哪处野地了吧。”

老妪完,摆了摆手,不再看我们,继续低头摆弄她的干菜,嘴里喃喃:“这世道……吃人啊……没活路……”

我站在原地,耳边嗡嗡作响。明明是春天,巷子里的穿堂风暖洋洋的的,却吹得我遍体生寒。

满,秀姑……还有曾经差点遭遇同样命运的我。

腿一软,这次碧珠没扶住,我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。包袱散开,膏子盒子滚出来,摔在地上,裂了条缝,里面乳白的膏体溢出来,混入尘土。

碧竹和护卫慌忙来搀我。我被他们半扶半抱,整个人一滑,又瘫坐下去。骨头缝里的力气被抽干了,撑不住。

眼前的东西在晃。地上,那盒白玉膏裂了道口子,乳白的东西正从里面慢吞吞地爬出来,钻进黑泥里。蔷薇露倒了,红的,淌了一滩,颜色扎眼。

我手抖得厉害,伸出去,指尖碰到那摊又凉又腻的东西。抓不住,我就用手掌去刮,想把那白的从泥里刮出来,捧回盒子里。刮一下,更脏了,泥和膏混成一团,糊在掌心。

“娘子!快起来!这脏了,不能要了!咱们回去,有新的,更好的!”碧珠的声音带着哭腔,像隔了层水,听不真切。她来拽我胳膊。

她和侍卫搀半架地将我扶起来。

怀里的脏盒子被碧珠轻轻地掰开手指拿走了。我没再抢,手指松开,掌心朝上,摊着那团干涸的污渍。

侍卫低声了句“冒犯”,示意碧珠扶稳,他弯腰,将我打横抱了起来。

被放进马车时,我甚至自己挪动了一下,找了个靠垫倚着。坐姿端正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,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搓着掌心的污渍,那块皮肤被搓得通红。

碧珠跟着坐进来,眼睛红肿,担忧地觑着我,心翼翼用湿帕子想替我擦手。我没抗拒,任由她擦拭。

一路无话。

马车回到暂居的府邸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
碧珠扶我下车,我脚步平稳,甚至还记得对她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无事。她轻轻松了口气,眼圈却更红了。

穿过前院,刚步入通往后园的回廊,就见她在月洞门边候着,见了我,快步迎上来,低声道:“娘子,郎君在水榭那边,像是……等您有一会了。”

我脚下没停,只微微颔首。

绕过回廊,尽头临水的榭浸在斜阳里。他果然在那儿。

他衣裳已经换了新的。料子在光下泛着极润的暗纹,手里捏着把细骨撒金扇,没打开,只一下一下,轻轻敲着朱红栏杆。

池子里几尾肥锦鲤,聚在他投食的影子底下,吧嗒着嘴。

他听见我脚步,没回头,扇子停了停。

水榭旁的院墙根,不知是谁何时种下,或是野生的,一蓬忍冬藤长得泼辣,几乎爬满了半面园圃。

春日里,它不开那常见的金银对花,只是密密地生着浓绿厚实的叶子,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绿得发乌,沉甸甸的。

他听见我脚步声,指尖点在栏杆上的动作,停了一停。没回头。

我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。

“见过朋友了?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目光也依旧看着水面。

我点点头。

他似乎也没期待更多回答,便不话了。

我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惯常的冷香里,混进了一丝极淡的、甜润的花气,像是刚在什么盛开的花树底下站过。

他没看我,侧着身,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,轻轻敲着旁边柱子上新挂的一块木牌子。牌子上的字,我认得几个,是吴坤案子的编号。

“吴坤的判词,今早递进刑部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平的,像在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
扇骨敲木牌的节奏没停,嗒,嗒,嗒。

“袁家在豫州那几处庄子,过两日,也该清点干净了。”

他完,目光终于从水面移开,先是虚虚地在那片浓绿的忍冬藤上,停留了一瞬。

嘴角那,好像极细微地绷了一下,又松开了,没变成笑,倒像是被什么光线晃了一下眼。

我没动,也没出声。

心里明白,他这是在告诉我:事办妥了,办得漂亮,还捎带手打了对头。

像是猎户打了头大鹿,把鹿角最漂亮那茬砍下来,摆在自家门口最显眼的地方。

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停下。

弯腰,给他行了个最郑重的礼。腰弯得比平时深,停得比平时久。

然后直起身,抬起手,很慢,很清楚地比划:

多谢。宋老爹能闭眼了。

比划完,我就放下了手。

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。不是不想感激,是那股感激太大了,沉在心底最底下,一时半会儿翻不上来。翻上来的,只有一片白茫茫的、累极了之后的空。

他敲着木牌的扇子,嗒一声,停住了。

我看着他。

他脸上那点先前隐约的、像是等着什么的神情,像潮水退得一样快,嘴角那点被光线晃出来的弧度,彻底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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