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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“你这辈子,打算怎么还。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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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鱼吧嗒嘴的声音,忽然变得很响。

他看着我的眼睛,像是不明白我怎么就了这么一句,就没下文了。

廊下静得很,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他身上那股甜丝丝的花气,固执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
风从水上来,吹动他新衣的广袖。他不动。

静了很久。久到一条锦鲤噗通跳了一下,溅起些水星子。

他忽然转回身,完全对着我。

脸上那点空茫收了起来,换上一副我也不清的、有点闷、又有点别的什么的神情。

手里的扇子唰地合拢,握在掌心。

“你当这事,那么容易?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也软塌了一点,不像质问,倒像在自言自语。

“那几个经年的胥吏,嘴比蚌壳还紧。”他眼帘垂了垂,抬起眼,那目光像钩子,又像带着点水汽,湿漉漉地缠过来。

“刑部用印那晚更磨人。袁家那条老狗,扯着三公的虎皮,死活不松口。”

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,“没法子,陪着那几个老棺材瓤子,灌了半宿的黄汤。喝得我……”

他话没完,只极轻地啧了一声,抬手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。

我看着他。

看着他那张依旧完美、此刻却努力想摆出一点疲惫和不易的脸。看着他身上那身显然是新换的、带着刻意花香的衣裳。

心里那潭死水,微微动了一下。

我信他的话。那些酒宴应酬,对他这样的人来,怕是比刀剑更难受。

他做这些,是为了宋爹的案子能办成,办得铁板钉钉,顺带打击袁家。这我知道。

可他现在这副样子,巴巴地把这些辛苦摆出来,给我听,像是……在讨要什么。

不是讨要功劳,那东西他不在乎。他像是在讨要一点别的。一点更软和的东西。

比如,一点心疼?一点体谅?

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他可是崔琰。他想要什么没有?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抬起手,比划得很慢,很认真:

“郎君,辛苦。酒伤身。”

我没法更多。也不出「我心疼」那样的话。这不合身份。

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指尖微颤,最终还是了下去,指指他刚才捏过的眉心,又指指自己的心口。

“这里,记着。”

他的目光,随着我的手势移动。看到我指他眉心时,他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。

他没“知道就好”,也没再继续诉苦。

只是站在那里,又看了我片刻,然后,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,吁出了一口气。

他转过身,重新面向那片忍冬叶子。

“忍冬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暮色泡得有些软,“是个好花。”

我心里莫名一紧。

他顿了顿,指尖捻碎了一粒鱼食,粉末簌簌进水里。

“性甘,寒。归肺、心、胃经。能清热解毒,疏散风热。”

他像是在背书,语气平淡,很慢:“《本草》里它……「凌冬不凋」。”

他完,侧过脸,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很深,没什么情绪,却像一根针,轻轻刺破了我心里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纸。

“我之前给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,”他接着问,语气很寻常,“用了没有?”

我没比划。手心里开始冒汗。那盒精巧的、带着淡淡忍冬香气的口脂,已经碎在了满家门口,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
他不是在问口脂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一定知道了。

这个念头像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

什么「王禾」?什么「投亲的表妹」?崔弘日日跟在他身边,禾姐的家世过往,他岂会不知?只要稍一对问,我这拙劣的谎言便无所遁形。

这一个多月他为我奔波查案,与各方周旋,我的底细,恐怕早在他掌中清晰如纹。

他一直没破。

像一只耐心极好的猫,看着爪下的老鼠笨拙地伪装。

而我,竟还心存侥幸,以为能瞒天过海,以为报了仇就能悄悄离开。

太可笑了。这两个月,他陪我颠簸千里,替我翻案雪冤,看我如同看一场演到高潮的戏。

而我,却像个卑鄙的偷,用着别人的名字,受着他天大的恩惠。

一股汹涌的愧疚,混着这些日子积攒的、无处安放的感激,像滚烫的岩浆,从心底最深处喷涌出来,灼得我五脏六腑都疼。

他为我做了这么多。动用权势,千里奔波,劳心劳力,甚至……可能还为我做了些他原本不屑做的事。这一切,都是为了一个连真实名字都没告诉他的、满口谎言的流民哑巴。

恐惧也紧随其后。他知道了,却不戳破。他在等什么?等我自投罗网?

但感激也是真切的。没有他,宋爹永无昭雪之日。这份情,重如山。

这三种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滚、撕扯,几乎要把我撑裂。

不能再骗下去了。

哪怕……哪怕揭开真相的下一刻,就是我的死期。

若我不死,我得走。

若我不走,我会死。

必须走。

我要去南边,我要去找陈望,我要去找禾姐。

我需要……人的温乎气。

真的,活生生的,会哭会笑会骂人的那种温乎气。需要灶膛里烧着的、噼啪作响的火苗气,需要粗瓷碗里冒着白气的、烫嘴的粥水气,需要夜晚挤在一处睡觉时,身边人呼吸带起的那点微弱的、潮湿的热气。

陈望有。禾姐有。

哪怕他们也在颠沛,也在受苦,可他们身上,有那种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、还是个人的、滚烫的生气。

我默了很久。

不知何时,月光慢慢爬了上来,清清冷冷地照着他,也照着我。

我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,割得喉咙生疼。我走到他面前,没有行礼,只是直直地站着,然后——

跪了下去。

这一次,不是为求他。是为赎罪。

膝盖砸在冰凉的石板上,声音很闷。

我抬起头,月光下,他的脸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静静地看着我,没有意外,只有等待。

我抬起手。手指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无法抑制地颤抖,但我强迫自己,一下,一下,比划得极其缓慢,极其清晰,:

“我,不是王禾。”

比划完这一句,我停顿了,胸口剧烈起伏,像离水的鱼。

我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震怒或讥讽,但他没有,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。

我继续比划,眼泪毫无预征兆地冲上来,模糊了视线,但我没擦,任由它淌过脸颊,滴在石板上:

“我真名,叫忍冬。流民,哑巴。宋老爹,是我干爹。我救你,是意外。用禾姐名帖,是迫不得已,为了告状。”

我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心口,再指向城外宋爹坟茔的方向,手势凌乱却用力:

“骗你,是罪。郎君大恩,替我报仇,我……下辈子做牛做马,还你。”

最后,我双手合十,抵在额前,对他深深地伏下身子。

这是一个哑巴能做出的,最卑微、最彻底的谢罪与感谢的姿态。

我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,一动不动。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,等待着他的判决。是雷霆之怒,一刀封喉?还是冰冷的驱逐?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只有风吹过忍冬藤的沙沙声,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我听见极轻的衣料摩挲声。他走了过来,停在我面前。

然后,一只微凉的手,握住了我的上臂。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,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
我被迫抬头,泪眼模糊中,对上他的视线。

他的脸上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。只是看着我满脸的泪痕,看着我一塌糊涂的狼狈,目光复杂得我完全看不懂。

他松开了扶我的手,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的丝帕,没有递给我,而是抬起手,用那帕子的一角,极其轻柔地,拭去了我下巴上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。

动作温柔得让我浑身一颤,寒意却从脊椎骨窜上来。
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比月光更凉,更静:

“忍冬。”

他叫了我的名字,真正的名字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完,他将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,轻轻塞进我的手里。

“今夜风大,回房去。”他转过身,不再看我,声音飘散在风里。

“好好想想,你「下辈子」之前,这辈子,打算怎么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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