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“言出必践”(1/2)
这不对。
这不应该是他的反应。
我以为会看见厌恶,看见被欺骗的震怒,看见高高在上的讥诮,甚至看见杀意。
任何一种,都好。
那至少意味着,我和他之间,还是债主与骗子,是上位者与蝼蚁,是清晰而冰冷的关系。
可他没有。
他用一种近乎怜惜的动作,擦去了我的泪。
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。
像是猎手看着陷阱里终于不再挣扎的猎物,俯下身,好整以暇地,抚平它凌乱的毛发。
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,在我手里。
帕子还带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,和我眼泪的温热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度。
风卷着忍冬藤叶子哗哗响,刮得我脸上泪痕绷得发紧。
心里头有把火烧起来了——不是怕,是憋屈,是那种被兜头泼了冷水、却连个声响都发不出的憋屈。
他「这辈子怎么还」。
好。那我就问个清楚。
我没等,抬脚就追了上去。他步子不疾不徐,就在前头廊下阴影边沿站着,月光只勾出半个挺直的轮廓。听见我脚步声,他微微侧过脸。
我停在他面前几步远,不再跪着,就挺直了脊梁站着,尽管腿还有些软。
他身量极高,影子拖得长长的,几乎要将我拢进去。夜风拂动他素白的衣摆,料子是顶好的,滑得像水,却透着股寒气。
他没开口,只拿眼瞧着我。
我抬起手,手指这回稳得很,一下一下比划:
“郎君问怎么还。请郎君给句明白话。”
“做完什么,才算还清?”
“做完,我是不是就能走?”
他完全转过身来。月光这下全照在他脸上了。
没有怒,也没有别的什么大动静,只是那双眼睛,沉沉的,像把我看进了骨头里。他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此刻便走?”他声音不高,“吴家在此地盘踞两代,树大根深。袁氏的爪子,也未必收得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我脸上扫过,那视线如有实质,刮得人皮肉发紧。
“你一个哑女,无根无萍,此刻往南撞去,是嫌命长么?”
那话里的分量,我懂。南边的路,流民堆里的腥风血雨,我不是没见过。
怕吗?
怕的。骨头缝里都渗着后怕。可留在他身边,那种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、一点点拖进深水里的感觉,比明刀明枪更让我恐惧。
我吸了一口气,抬起手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:
“谢郎君提点。南边的难处,我晓得。”
“但……还是求郎君,慈悲。”
“拨两个人,护我一程。只要送到……送到有活路的地界。”
“往后是生是死,我自己挣,绝不再……拖累郎君半分。”
最后几个手势,我做得很慢,「拖累」两个字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比出来的。这是我能想到的,最干净、也最彻底的割舍。
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一个离开的可能。
他脸上那点本就稀薄的温和,像被风吹散的烟,霎时没了。
他没言语,只盯着我瞧。月光照着他半边脸,鼻梁挺直如削,唇线抿得紧,下颌绷出一道利的弧。
他太美了,美得得近乎锋利,像供奉在祠堂里的玉像,美则美矣,却冰凉迫人,多看一眼都觉压抑。
他没立刻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深得让我心头发慌。那里头有些东西在翻涌,不是怒气,是别的……更复杂,也更让我难受的东西。
“你就这么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几乎成了气音,“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?”
我咬着牙,没比划。
他忽地扯了下嘴角:“我替你报了杀父之仇,这些时日,自问待你不薄。你便用一句「下辈子做牛做马」来搪塞我?”
他往前踏了半步。
距离陡然拉近,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月光下,他垂眼看我,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,目光沉沉,像是要看清我每一寸细微的神情。
“忍冬,”他叫我的名字。
“我不信来世。来世的崔琰,不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,来世的忍冬,也不是你。我要那虚妄的来世,何用?”
他的话,像钝刀子割肉。我鼻尖一酸,强行压下去。
比划道:“那你……究竟想要我如何?”
手势做完,我顿了顿,指尖微微蜷起,才继续比出最后那几个字:除了……留在你身边。”
他半晌没动,只那双眼,黑沉沉地望过来,里头情绪翻涌,看不真切,却像有冰凉的触须,一点点缠上来。
良久,他才极轻地“呵”了一声,气息短促,近乎无声。
“好。”他吐字很慢,“你要走,我不拦。”
我心头那口气,还未松到一半,就听他紧接着道:“只是,南下千里,你一个哑女,无凭无倚,打算去何处?寻何人?”
我手指蜷了蜷。
这个问题,我没细想过,或者,不敢细想。只凭着心里那点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念想。
“……找禾姐。”我比划,手势有些滞涩。
王禾,这名字只是一想,心口就漫开一点温热的涩意。耳根也莫名有些发烫毕竟,我盗用过她的名帖骗了眼前人。
“王禾?”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神情,“哦,崔弘的那个表亲。”
我点头,比划补充,“她……嫁了人,是想去南边开脚店。”
他微微偏头,似乎在思索,“吴郡、会稽一带,确有生机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人生地不熟,两个无根无基的外乡人,想站稳脚跟,开起店面,谈何容易?地契、行会、官面上的打点、地方势力的眼线……哪一关是好过的?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