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“言出必践”(2/2)
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。眼前闪过禾姐临走前,拉着我的手,还有陈生的背影。
我总觉得,禾姐跟他走,像一脚踏进了看不透的雾里。
我追上去,是想拉住她,是想帮她,是想告诉她,姐,别怕,还有我,我能干,我们一起,就算没有陈生,也能把日子过起来。
我们在门口系上红布条,等他陈望回来……那是我心里描摹过无数遍带着炊烟气的念想。
可他的话如同凉水兜头而下,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是啊,我都找不到她,能拿什么帮她?
他又向前半步,周身气息拢住了我,他身上清冽淡了些,多了几分柔润。像春夜的风,裹着花影,幽幽地往人身边凑。
月光下,他垂眸看我,睫毛长而密,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片阴影,眼神幽深得不见底。
“不过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却字字清晰,“你若真想寻她,安稳地寻到她,安稳地……过后头的日子,倒也并非全无办法。”
我抬眼。
他目光不动,“颍川郑氏,在吴郡、会稽乃至岭南,皆有产业,耳目颇广。”
郑氏……我想起杨娘子提过,她嫡亲的姑祖母,便嫁入了颍川郑氏。
“我们前段时间在颍川,杨娘子正是住在东郡郑老夫人的府上。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在我脸上逡巡,“后日,郑府有一场家宴。郑老夫人做寿,南边几家与郑氏有旧的望族女眷,也会前来。”
他稍缓了语气,“杨娘子已替你备下了席位。她之意,是想将你引见给郑老夫人,以及……宴上那些南边来的夫人。你既决心南下,这便是机会。让她们认一认你的脸,知晓你是杨娘子看重的人。往后在南边,无论行走还是打听消息,多少能得些方便。”
他不再话,只静静看着我。
我从未听他一口气过这么多话,语调甚至称得上恳切。
见我不语,他才又缓缓开口,声音放得更轻,却字字敲在我心坎上:“王禾既去了南边,总要地生根。脚店营生,离不开当地的行会、铺保、官面上的眼线。郑家在南边经营数代,根基深厚。宴后,我可请托郑老夫人,或直接动用我的人情,让郑氏在南边的管事暗中查访。总比你孤身一人,漫无目的地找寻要强。”
他的描述,像滚烫的钩子,直直扎进我心里最软、也是最痛的那块肉里。
我眼前甚至模糊地晃过那样的画面:南边某个湿暖的码头边,一间不大却干净的脚店,檐下或许真的能系上红布条。禾姐在里面擦桌子,回头对我笑,脸上没有愁苦,只有汗水和踏实的光。我就在灶下,把火烧得旺旺的。
这画面太真了,真得我指尖都发起抖来,心口像被那虚幻的灶火烘着,一阵阵发紧发烫。
是啊,只要能找到禾姐。只要找到她,我们俩,四只手,两副肩膀,就算从头再来,吃糠咽菜,总能挖出一条活路。我们流民堆里都熬过来了,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?我不要什么郑家的照拂,我只要禾姐平安,只要我们能在一块儿,日子总能过下去,总能……过得有点人样。
可是……
我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用那点锐痛逼自己清醒。
这念头刚冒头,就被更沉的石头压下去。
他凭什么?
崔琰,他凭什么要帮我?费这心思,绕这么大圈子?
我抬起头,借着月光看他。他站在那里,连袍角都不曾乱一分,跟我这满身洗不净的泥腥气、连话都不出的样子,隔着整条天河。
我不是他花园里精心栽培的名贵牡丹,我是他脚下泥地里偶然冒出来的一株野草,浑身泥泞,带着刺,不合时宜。
他看着我,大概就像看着一件新奇又肮脏的玩意儿,惊讶于这样卑贱的东西居然也能活着,居然还敢用那点可怜的刺扎他的手。
玩物。
这词烫得我心口一缩。
是了,大概就是一件新奇的玩物。他锦衣玉食惯了,见惯了温顺的猫儿狗儿,忽然见着我这样野的、哑的、还会瞪眼的,觉得新鲜。
他那些好意,不过是给玩物套上更精致的笼子,想看看我在里头怎么扑腾,怎么用那点可怜的力气撞得头破血流,或许更能逗他一笑。
等他腻了,这笼子随时能撤掉。而我寻禾姐的指望,也就跟着碎了。
代价。我付不起的代价。
但我又能怎么办?自己南下,像没头苍蝇,找到禾姐的机会……微乎其微。
他目光在我微微颤抖的手指上,停了片刻。
“况且,”他声音缓下来,调子沉了些,“杨娘子待你如何,你心中有数。”
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。
“你若就此一走了之,连当面辞行都无,”他顿了顿,才继续道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,“她心中该是何等滋味?临走前,她还特意,过些时日要再来瞧你。”
杨娘子……
提到杨娘子,我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,像被温水浸透了。病得昏沉时,是她亲手端来熬得糯糯的米粥,一勺一勺,极有耐心地喂我,用柔软的帕子替我擦去嘴角的痕迹。
他向前略倾了身,月光被他挡去大半,阴影笼在我脸上。
他身上那股柔润的的气息,更近了。
“忍冬,”他又唤了一声,像埋怨一样,“做人,不能这般不讲情分。”
我低下头,手指抠进掌心。
对杨娘子和碧珠的愧疚,沉甸甸地压上来。
院子里静得很,只有风穿过藤蔓的细响,和我自己压在喉咙里的、细微的喘气声。
他忽然又向前踏了半步。
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、我自己苍白失措的影子。他没有碰我,只是那样站着,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罩住。月光只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,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。
他终于开口:“我做事,你难道还不明白?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,“我若不想应你,此刻便可锁了这院门,何必与你在此多费唇舌?”
他目光锁住我,不容我有丝毫闪避,一字一句:“我既了宴后送你走,言出必践,绝不食言。”
这最后八个字,他得极慢,极重。
沉甸甸的,却奇异地……让我心口那团乱麻,松了一根线。
是了。他是崔琰。
是那个连眼皮都不必抬,就能让洛水县换了天的人。
他若执意要困住我,如同困住一只蝼蚁,一道命令,一扇锁住的门便是,何必在此与我多费唇舌,搬出杨娘子,搬出郑家,搬出南方的人脉?
他不屑的。
不屑于在这种事上骗我。就像天上的鹰,不必对地上的蝼蚁谎。
或许……他的,是真。
至少去见杨娘子,当面辞行,是该做的。
春夜的风吹得我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,挣扎像钝刀,在骨头上慢慢磨。
我终于,极慢地,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