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“被人仔细疼惜着,不好么?”(1/2)
马车走了不知多久,终于停了。
掀开车帘,熟悉的景致撞进眼里——是东郡那处宅院。
我又回到了这里。
上次离开时,是崔琰连夜带我西去洛水。如今只过了一个月,绕了一大圈,宋老爹的仇报了,我又回到了起点。
车刚停稳,我便自己下了车。崔琰正由人服侍着解下大氅,闻声侧目看来。
我没等他开口,径直走到他面前几步远,抬起手:
“这次,我住回西厢。我原来的屋子。”
他解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。那里面没什么情绪,只是深,像潭水。
然后,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对旁边的管事淡声道:
“按她的安排。”
西厢那间屋子,更齐整亮堂,暮春的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,暖洋洋的,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干草气。
一应用物都是好的,只是少了那股独属于他的、无处不在的冷冽气息。
我站在屋子中央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这里,至少暂时,是我自己划出来的一方天地。
不多时,帘子唰一声被掀开。
杨娘子走了进来。她穿了身月白上襦配浅碧裙子,料子轻薄,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荡。脸上未施浓粉,眼圈却红得明显。
她没话,站在门边,将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目光从我的脸,移到肩膀,又到手腕。看了许久,才慢慢走近,一把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心又热又潮。
“可算是……平安回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带着强压的哽咽:“我在颍川,听到洛水传来的消息,案子了了,吴家伏法……”
她攥紧我的手,力道很大,“忍冬,你做到了。我真替你高兴。”
她的眼泪和话语都是滚烫的,烫得我心口发疼。
我比划:多谢娘子挂怀。
哭了一会儿,她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重新抬起眼,目光回我脸上,那里面还汪着水汽,却开始仔仔细细地端详。
她微微歪着头,视线从我额头,慢慢移到下巴。然后,她伸出食指,指尖在我脸颊上,极轻地碰了碰。
“这儿……”她声音轻下来,“丰润了。”
指尖顺着我的下颌线,虚虚地滑到耳根,“你刚把我和伯瑶救回来那阵子,这儿瘦得只剩一层皮,骨头支棱着,看着就……”
她摇摇头,没完,收回手,目光又在我身上。
我穿的是一身浅杏色春衫,料子轻软,剪裁合身,是回来后新送来的。杨娘子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,没评价衣裳,只是看着我整个人。
“人看着……舒展了。”她轻声,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,“不像以前,总像惊弓的鸟,缩着,绷着。现在,有点姑娘家的柔和样子了。”
碧珠声插了句嘴:“娘子如今胃口好了些,夜里惊梦也少了。”
杨娘子点头,目光掠过我身上的衣裳料子,没评价,只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一丝散下来的头发,指尖拂过耳廓,有点痒。
“伯瑶倒是会养人。”
她像是随口一提,端起茶杯,没喝,指尖描着杯沿上的青花纹,“他那个人,你知道的,自己用度都不甚上心,对这些琐碎事,倒是耐烦。”
碧珠在一旁补充:“郎君还吩咐,娘子的饮食要格外精细,药膳方子都是请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斟酌的,娘子从前亏空得厉害,需得慢慢温补。”
杨娘子赞许地看了碧珠一眼,拍了拍我的手背:“你听听。这般周全的照料,便是世家嫡女出嫁前的调理,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话掉在地上,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我手指在她掌心里,僵了一下。
杨娘子像是没察觉,她放下杯子,身子往后靠了靠,手却没松开我。眼皮垂着,像在看我们交握的手。
碧珠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那沉默很短,却像拉长了。
然后,杨娘子抬起眼,目光清清亮亮地看过来,脸上寻不出一丝异样,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温和与随意:
“听……伯瑶应了你,等姑祖母祖母的寿宴一过,就安排你南下?”
我脊背微微一僵。
她怎么知道?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崔琰,连碧珠都没有,那只能是……他告诉她的。或是她猜的,但猜得这么准,里头也有他的手笔。
她语气还是那么温和,甚至带点好奇:“南边……如今是个什么情形,你可知晓?”
她不等我反应,自顾自下去:“我娘家有个远房表哥,在荆州刺史府当差,上月捎信来,那边乱军过了两次江,烧了三个粮仓。路上不太平,十亭的驿栈,倒有六七亭关了门。”
她顿了顿,拇指摩挲我虎口的茧,“你一个女子,就算伯瑶派了人,送到地界,终究是……孤身上路。兵祸之地,活命都难,遑论寻人?”
她停下,静静看着我,等我反应。眼底那点温软的光淡了些,露出底下清冷冷的审度。
我垂着眼,不看她。
她在劝,也在探。劝我知难而退,探我决心几分。
见我不语,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软,像是真心替我发愁。然后,她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放的更轻,推心置腹一般:
“我听,伯瑶想留你在身边,你却……不愿?”
她顿了顿,观察我的神色,“为何呢?他……相貌才干,家世权柄,皆是上上之选。他能替你申如此陈年沉冤,足见其心亦诚。这世道眼见着越发不太平,你跟了他,锦衣玉食,安稳无虞,不比在外飘零、担惊受怕强上百倍?”
她着,眼中流露出一种切实的关怀,“忍冬,我看得出,你是个极坚韧的女子。无论到何种境地,你总能想办法活下去,把日子过出点样子来。我佩服你。可正因如此,我才觉着可惜——你本不必吃那么多苦。跟着崔郎,你能活得……更好。被人仔细疼惜着,不好么?”
我听着,心里木木的。她的都对,都对。南边乱,路难走,他待我好,跟着他不必再吃苦。
她的话,句句在理,若我是个一心攀高枝的,或是被苦日子吓破了胆的,此刻只怕要感激涕零。
可我不是。
跟着崔琰,是活得像件被珍藏的玉器。
跟着心里那个人,是活得像棵野地里的草,可能被践踏,可能枯黄,但根扎在土里,风一来,能自己晃。
我沉默了片刻,拿起旁边备好的纸笔。笔尖蘸饱了墨,悬着。
“娘子好意,忍冬心领。「好日子」三字,于忍冬,或与娘子所想不同。”
杨娘子接过纸,垂眼细看。
我接着写,笔尖划在纸上,沙沙的:
“锦衣玉食,深宅高院,或为旁人眼中「好」。然若身处其中,心若悬笼,日夜不宁,于忍冬,便不是「好」。
笔尖顿住。眼前忽地闪过陈望的脸。不是多清晰的模样,想到破庙里那碗掺了苦菜的粥,想到他教我写字时发红的耳朵,想到他「岁岁年年,慢慢来」时的眼神。
心口被这念头一烫,猛地缩紧,又酸又疼,里头却又透出一点近乎奢侈的暖意,虚虚地烘着。
我摇摇头,甩开这些。接着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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