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“被人仔细疼惜着,不好么?”(2/2)
“忍冬所求,无非「心安」。粗茶淡饭,能得心安,便是好日子。身不由己,纵有金山,亦是煎熬。”
我把纸推过去。
杨娘子看着,看了很久。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来,不是恼,倒像是遇到了一个她从未细想过的难题,眼神里透出点茫然的怔忡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些许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是我狭隘了。总以为,女子活在这世上,能寻到一个有力的倚靠,便是最大的幸事。”
她抬眼,目光澄澈地看着我,“可你不同。你的力气,在你自己的心里。”
她悠悠叹了口气,顿了顿:“其实,我今日来这些,也有一份私心。”
她坦然道,“我与伯瑶,是家族联姻。我自幼识他,知他才具,也知他心高气傲。他并非耽于声色之人,此番执意于你,怕是……动了真心。男子三妻四妾,与其是旁人,不如是你。”
我微微睁大了眼。
她迎着我惊讶的目光,继续道:“你救过我,是恩人。你性子坚韧纯善,非那等工于心计之人。你若进门,我绝不会苛待你,反会真心相待,与你作伴。这深宅后院,多个能上话、能交心的人,对我,也是福气。”
她得恳切。这是一个世家大族的正头娘子,在那框框条条里头,能拿出来的、顶顶实在的好意和许诺了。
我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位杨娘子,模样好,人也通透,心肠还柔软。她守着她的规矩,还想在规矩里头,替我谋个位置。她甚至愿意分出一半丈夫,来换后院的清静,和一个或许能作伴的人。
这已是难得的让步与豁达。
可我要的,从来不是这个。
我提笔,缓缓写下最后几句:
“娘子仁厚,忍冬感激。然「情愿」二字,强求不得。崔郎君于我有恩,忍冬铭记于心。但以身相报,非我所愿。世间路千万条,忍冬只愿走自己能心安的那一条。即便颠簸,亦是心甘。”
杨娘子看着我最终的字迹,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。
她最终没有勉强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今日来,这些,并非要逼你。只是我实在不忍见你再入险境,也不愿见伯瑶一片苦心空,更舍不得……与你才相聚又要分离。”
她眼中水光再现,“你若实在去意已决,我……我也不敢强留。”
她停顿,目光紧紧锁住我,“那便按伯瑶所言,你先安心留在颍川,等后天姑祖母寿宴过后。到时候,我来替你张罗,挑最妥当的人,拣最安稳的路,必让你平平安安往南边去。”
我站起身,朝她弯下腰,认认真真行了个礼。不是奴婢见主子的礼数,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,那份好意的谢。
赴宴那天,碧珠早早过来伺候。衣裳是杨娘子送来的,藕荷色的软烟罗,料子滑得像捧不住的水,颜色淡,却衬得人脸上都有了光。
碧珠侍奉我沐浴熏香,手法愈发恭敬心。中单、褶裤、衬裙一层层穿妥,再将那间色裙系上,褶皱整理得均匀垂顺,系紧侧襟的丝带。
腰身处收得恰到好处,既显出身段,又不至紧绷失仪。
头发被高高绾起,梳成时兴的惊鹄髻,髻心微偏,露出一段纤细脖颈。饰物极简,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碧玺的蜻蜓簪,碧玺眼在烛光下莹莹一点翠色。耳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。
她退后半步,仔细瞧着镜子里的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一认真拾掇,才知道娘子真是个美人,眉眼生得软,笑起来眼尾浅浅的,谁见了都得疼惜几分。”
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微微低下头。
“真的,”碧珠又凑近些,指着镜子,声音压低了点,“您瞧这眉眼,这气色……这珍珠簪子也衬您,这身衣裳的颜色也好,藕荷色,不扎眼,可就是耐看,越看越有味道。”
她着,又拿起那盒口脂,用指尖极心地蘸了一点点,轻轻点在我的唇上。“这样就更好看了,气色足,又不艳。”
我被她摆弄着,心里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也被她这直白的欢喜冲淡了些许。
我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铜镜,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上那枚的珍珠耳坠。冰凉的,滑滑的触感。
碧珠看见了,抿嘴一笑,没什么,只是眼神更柔和了些。她替我最后理了理衣襟,将那幅帔子轻轻搭在我臂弯。
收拾妥当,我独自走出房门,想去廊下透透气,等着碧珠出来再去前院与崔琰汇合。
杨娘子送的身衣裳是好料子,可穿上身却像多长了一层皮,处处都拘着。
刚出院,便见崔琰已等在连接前院的月洞门旁。他今日也换了正式的衣裳,一身玄色地暗绣夔纹的锦缎深衣,腰束玉带,长身玉立。
暮春傍晚的天光在他身上,那是一种不近人间的、冷寂的美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他先是看着我,目光定了一瞬,像是没立刻认出来。
随即,那眼神便深了下去。
他的视线顺着我的脸,缓缓向下移。掠过脖颈的弧度,扫过肩头被衣料妥帖包裹的线条,在那身合体的衣裙上做了短暂的盘桓,最后,沉甸甸地,在了腰间——那条衣带紧紧束住的地方。
他看得久了些,久到廊下的风似乎都凝滞。
直到他薄唇微动,一句话便低低地逸了出来,声音很轻:
“……肩若削成,腰如约素。”
苏娘子之前教过,是《洛神赋》里的句子。
的是腰肢纤细,如同束紧的白绢。
我脸上猛地烧起来,不只是羞,还有怒,是被人用尺子丈量了身形、还品头论足的难堪。
我立刻低下头,手指攥紧了滑凉的裙料。
他自己似乎也被怔了一下,睫毛猛的一颤。
旁边恰好有两个丫头捧着熏笼经过,听见了崔琰那句低语。一个飞快地偷眼瞧了崔琰一下,脸颊飞红,脚步乱了。另一个则瞥了我一眼,嘴角撇了撇。
空气凝住,尴尬像看不见的蛛网,瞬间织满我俩之间的空隙。
他呼吸似乎也比方才沉了些。
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懊恼与某种更深的压抑的东西在交战。
片刻,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目光重新回我腰间,声音放得平稳:“……太紧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选择更恰当的词汇,指尖无意识地朝我腰间方向虚点了一下,又立刻收回,“……是这腰封。”
他这话得有些生硬,与他平日的从容判若两人。
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,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,没去看他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的焦点,仍然灼热地烙在那处。
他沉默地凝视了我片刻,下颌线绷得极紧。
然后,他向前迈了两步。
我微微后退半步,距离陡然拉近,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郁的气息,带着无形的压力,将我笼住。
他没有碰触我,只是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平稳地探向我肩侧——那里,帔子滑脱了毫厘,起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皱褶。
他的指尖隔着轻软的罗料,极轻、极快地掠过。动作依旧优雅,合乎礼仪,无可指摘。
可那一下似有若无的触碰,却让我布料下的皮肤骤然绷紧,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。
皱褶被抚平。他收回手,指尖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缓缓垂身侧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他侧过身,让出路,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听不出丝毫异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