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再忍这一日!(2/2)
铜盆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,带着皂荚和一点艾草的苦味。
她拧了帕子,热烘烘地捂上来,手指隔着湿布,重重按着我酸胀的眼皮。
“肿了。”她低声,吐字很慢。
帕子的热汽闷得眼窝发疼,心底翻涌着乱麻似的疑。我哭了?我竟哭了?崔琰那般扣着我下颌,唇齿碾过来时,我没哭;噩梦里灭顶般的绝望袭来我没哭;府里的仆役像石人似的拦着路,满眼都是窥伺时,我也没哭。
我这般硬撑着,竟也会哭?
我忽然就懂了——是昨夜的美梦。梦到宋老爹,沈医娘,余音叉着腰喊要送我大红包,梦见禾姐和陈望,往后岁岁年年都这般。
那点攥不住的甜,竟让我了泪。
原来我竟懦弱到,连一场好梦都撑不住,连想想那些美好,都要哭。
“娘子这几日……”她一边动作,一边低声,声音离得很近,“清减了不少。下巴都尖了。”
我没应声,只从帕子的缝隙里,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,和身后她低垂的眉眼。
帕子拿开,她拿起梳子,没有立刻梳,而是用指腹捻起我肩后一缕睡得有些打结的长发,极耐心地、一点点用手指梳通。
梳子这才下来,从头顶开始,一下,又一下,力道均匀。
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木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,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。
梳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别的。她却忽然开口,声音飘忽,像自言自语:
“我……给娘子讲个故事吧。”
梳子的动作没停,依旧不紧不慢。
她声音从头顶飘下来,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奴婢老家……在颍川阳翟。”
我捏着衣角的手指,无意识地蜷了一下。
阳翟?
梳子又动起来。
“不是什么好地方。那些年,天时坏,人祸也多。”她的声音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,“家里有株老梅,我时候,常去树下捡花,晒干了,想留着熏衣裳。后来……连树皮都叫人剥了吃了。”
镜子里,她的目光越过我,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,空茫茫的。
“我们那儿,早些年,出过一位陈县令。”她继续道,语调依旧没什么波澜,像在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,“官声好,学问也严。他有个儿子,单名一个「望」字,表字……「守之」。”
望,守之。
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,猛地烫进我混沌的意识里。我浑身一僵,后背瞬间绷直,几乎要扭过头去看她。
梳子正滑到发梢,明显地滞住了。
碧珠像是没察觉我的震动,也没看我,依旧对着虚空:
“那郎君……是顶好的人。模样好,学问好,心肠也好。有一年上巳,城里大族在颖水边办曲水流觞,我们这些孩子挤在岸边看热闹。我那时带着邻家一个妹妹,才十岁出头,人矮,挤不进去,急得直哭。陈家的车驾正好路过,他看见了,竟下了车,让人把我们从人堆里领出来,安置在近水一处石头上,还叫人给了我们两包糖渍梅子。”
她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,“那梅子……真甜。我那妹妹后来念叨了好几年,长大了,定要嫁给这样好的郎君。”
她停住了。梳子搁在我肩上,没再动。
“后来……陈家就没了。”她声音陡然沉下去,“是犯了事,大逆。官兵围了府,杀光了人,一把火烧了。陈望……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我屏住呼吸,手指掐进掌心。
“再后来……就是永平七年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颤音,“先是旱,接着是疫。颖水都快见了底,尸首堆在道上,没人埋。我那邻家妹妹……一家七口,全没了。我去看她最后一眼时,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攥着我的手,烧得糊涂了,还哑着嗓子问:‘阿姐……陈家郎君给的梅子……还有吗?’”
她不下去了,猛地撂下梳子。
木梳磕在妆台上,嗒的一声轻响。
她绕到我身前,蹲下来。烛光从侧面劈过来,将她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、眼底每一丝强忍的泪光,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她仰着脸,眼睛红得骇人,直直地看进我眼里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砸在我心口:
“所以……娘子,当奴婢看见您纸上写的「陈望,守之」那四个字时……您知道,奴婢心里是什么滋味吗?”
我喉咙像被鬼手扼住,发不出半点声息,只能死死地看着她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我猛地伸出手,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。
她反手将我的手攥住,攥得死紧,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。
她的掌心全是冰凉的汗,指尖却在发抖。
“是他,对不对?”她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,“他还活着!我昨儿在马厩添料,听见看马的老军汉喝多了,跟人吹嘘,郎君这几日调兵遣将,要剿的最后一支‘匪’,领头的……就叫陈望!”
陈望!崔琰要杀陈望!
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,劈得我魂飞魄散,眼前阵阵发黑。
碧珠用力扶住我摇晃的身体,手臂像铁箍一样坚实。
她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,眼泪流得更凶,却死死咬住下唇,从齿缝里迸出气音:“娘子,您听我!”她凑得更近,气息又急又热,“您再忍这一日!就这一日!郎君他昨夜来,今早陪您用饭,天黑前必定要拔营回军前!您只当他是尊泥菩萨,应付过去!明天!明天我想法子送您走!去找他!”
我疯狂地摇头,想比划:那你呢?崔琰会杀了你!
“他不能!”她斩钉截铁,眼神狠厉,“我是杨娘子从弘农带过来的人!杨娘子最是护短,郎君便再气,也要看杨氏的脸面!至多……至多把我打发回弘农!娘子,您别管我!您必须走!您和他好好的……就……就当是替我那早死的妹妹,替我们阳翟那些没了的人,去看一眼太平日子!”
她完,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死死盯着我,等我点头。
我喉咙像被堵死,发不出半点声,只能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那团不顾一切的、要烧起来的火。
她见我僵着,用力捏了捏我的手,然后猛地松开,站起身来。
她背过身去,肩膀耸动了两下,像是在大口喘气。再转回来时,脸上那片决绝的疯狂已经压下去了,只剩下一片木然的平静。
她重新拿起梳子,动作快而稳,三两下将剩下的头发绾紧,又打开一个瓷盒,指尖蘸了点嫣红的膏子,不由分,托起我的下巴,拇指在我下唇上用力一抹。
那抹红,又艳又凉。
又从妆奁最底下,取出崔琰送的那枚水苍玉镯。玉色沉静,光泽温润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她拿起镯子,冰凉的玉质触到我的手腕。我下意识地想缩手,她却稳稳地托住,不容抗拒地,将那玉镯缓缓推过我的腕骨,一直推到臂上方,紧紧箍住。
玉镯贴着皮肤,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她垂着眼,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玉镯在我腕上的位置,然后抬起眼,看向我。
她的眼神很深,里面没有泪,也没有火焰,只有一片沉沉,她极轻地,几乎微不可察地,朝我点了点头。
忍一忍。
我读懂了。
我也看着她,用力地、缓缓地,点了下头。
最后,她抖开件杏子红的襦裙,套在我身上,系紧衣带,拉平每一条褶皱。她的手指拂过我肩头、腰侧,利得像在整理一件即将呈上的器物。
做完这一切,她退后半步,垂下眼,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平板无波的调子:
“娘子,好了。该去前头陪郎君用膳了。”
天光这时才真正亮起来,明晃晃地照进屋子,照亮她低垂的睫毛,和我身上这片刺眼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