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“侧室之位,如何?”(1/2)
早膳摆在了我房中的厅。桌子不大,却满满当当摆了不下十几样。
碧珠引着我进去时,崔琰已经在了。
他见我进来,目光先在我脸上,又滑过我身上的衣裙和腕间,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,稍纵即逝。
他抬了抬手:“坐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隔着一桌琳琅,碧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崔琰拿起银箸,却没立刻动,而是看着我,开口道:“等此间事了,随我回邺城。”
邺城。
不是南下,是北上。
去冀州,去他崔氏经营了数代的权力中枢。
捏着袖口的手指倏然收紧,心像浸进了腊月的河水里,我垂下眼,盯着面前那盏描金碗里微微晃动的粥,没动。
他似乎料到了我的沉默,也不恼,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:“你在南边的故旧友人,我可一并妥善安顿,保他们衣食无忧,免受战乱流离之苦。邺城虽在北地,繁华安定,远胜颠沛。你想要的安稳日子,那里一样能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宽容,“若你实在记挂,亦可将她接来邺城,与你为伴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神色平静,眼神深邃,仿佛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真理——跟我走,我给你更好的。
我慢慢地,摇了摇头。
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凝固了。眼神倏然转冷。
“不愿北上?”他放下银箸,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,“是不想去邺城,还是……”
他微微倾身,目光锐利地锁住我,“不想随我一起?”
空气陡然紧绷。
我猛地想起碧珠的话——「忍这一日。」
指甲掐进掌心,我压下喉咙口的滞涩,抬起手,有些僵硬地比划:并非对郎君不满。只是……曾与友人有约在先。
我比划得艰难,字不成句,意思却清楚:我不是针对你,我只是有别的承诺。
崔琰看着我笨拙的手势,脸上的冰寒似乎松动了一丝。他靠回椅背,重新拿起银箸,语气缓和了些:“既有约定,我自不会让你为难。此事,我会替你处置妥当,你安心随我回邺城便是。”
他着,用公箸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,放入我面前的碟中,“跟在我身边,我必不会亏待你。”
我看着碟中那只过分漂亮的虾饺,没动。
沉默了片刻,我再次抬手,比划:跟在郎君身边……是以何种身份?
崔琰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,微微挑了下眉。
他审视着我,片刻后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矜傲与某种意味的笑:“你想要何种身份?”
我把问题抛回去:郎君能予我何种身份?
他放下银箸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我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侧室之位,如何?”
侧室。
不是妾,是仅次于正妻的侧室。
我心头轰然一震,怔怔抬眼望他。
寒门女子入世家,能得个妾室名分已是登天,遑论侧室——虽非正妻,却属良妾,有宗族谱牒记名,受家法护持,比那无名无分的侍妾、通房,何止高出一筹?
于我这般流民出身的哑女,这何止是恩典,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泼天荣宠。
他面上无甚波澜,指尖却轻叩案沿,那目光在我脸上,明晃晃的,是等着我俯首,等着我露出行云流水的感激,等着我为这「殊荣」惶然拜服。
可震惊翻涌过后,心头漫上来的,却不是喜,是刺骨的荒谬,是沉坠的疲惫,还有一丝无从言的悲凉。
侧室……就不是附庸了吗?
侧室,比之“妾”,不过是从一间点的笼子,换进一间大些的、装饰更华丽的笼子。仍旧是在他崔琰的名下,在他的宅邸里,仰他鼻息,遵他规矩。
陈望从不会什么侧室、妾室,他看我的时候,眼底只有我,不是什么流民哑女,不是什么可以赏赠的玩物,只是忍冬,是想与他共度余生的人。
我看向崔琰,我不要他的「侧室之位」。
我要的是南方湿润的风,是和灰耳在田埂上慢走的黄昏,是和禾姐做邻居,和陈望在简陋但属于自己的屋檐下,对着粗茶淡饭也能相视一笑的踏实。
我要的是做忍冬,一个完整的、不依附于任何人的、可以自己决定去哪、跟谁在一起的「人」。
就像你饥肠辘辘,只求一碗能果腹的糙米饭,对方却端来一桌你叫不出名字的珍馐,并殷切期待你为这慷慨而感恩戴德。可那珍馐再美,吃下去只会让你肠胃不适,心心念念的,还是那碗简单的糙米饭。
他不懂。他永远也不会懂。
我脸上的愕然渐渐褪去,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。
只是极其缓慢地,低下了头。甚至没有比划任何解释。
因为知道,解释了,他也听不懂。我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,衡量一切价值的尺子,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。
幸好,那令人难堪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。
崔琰似乎将我空茫的平静当作了某种默许,他起身,指尖虚虚在我发顶,声音沉得熨帖:“连日闷在府中,想必憋坏了。今日我歇了公务,陪你好好逛逛,松快松快。”
完,才转头对门外侍立的崔弘道:“备马,传西市李记清场,再令别业将午膳设在沁芳轩,按规制来。”
崔弘躬身应诺,转身便没了踪影。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外间便传来马蹄轻响,却不闻人声,想来整条街都已被清得干净。
辰时末,车驾至西市。换了辆更宽大的辎车,帷幔是双层,绣着细密的暗纹,挡得严严实实,连风都透不进几分。
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车子没往市井里去,停在一条僻静巷口,巷两头早立了两排健仆,身着玄色劲装,腰佩长刀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,偶有路人撞见,吓得头都不敢抬,慌慌张张地绕路跑了。
碧珠扶我下车,脚刚沾地,便见十数名仆役扛着锦绣屏风快步上前,唰地展开,竟搭起一道数丈长的步障。
屏风是云鹤松石图,绣线缠金嵌银,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,硬生生在我与外面的世界之间隔出一道昂贵的墙。
我被这屏风夹着,只能看见头顶一线被高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。
李记的门面看着普通,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,深不见底,此刻空荡荡的,只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垂手站在堂中,大气都不敢喘。
空气中飘着陈年木料和丝绸的凉香,清冽得有些呛人,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,贵气逼人。
见我们进来,年过半百的李掌柜一声躬身到底:“郎君万福,娘子万福。老儿已按吩咐,将新到的几样薄物备妥,恭请郎君、娘子过目。”
他不敢抬头,引着我们绕过前厅,进了一间轩敞的内堂。
堂中摆着锦凳香茶,几名伙计心翼翼地抬着紫檀木托盘进来,托盘上盖着锦缎,掀开时,连光线都似亮了几分。
第一匹料子被伙计抖开,我下意识眯了眼。
那是种近乎透明的白纱,薄得像烟雾,软得抓不住,对着光看,隐有流水般的暗纹在里面动。
掌柜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谄媚:“郎君,这是吴郡今春头批蝉翼纱,统共不过十匹,宫里先定了七匹,这一匹是老儿托了天大的人情才留下来的。”
崔琰没话,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,极轻地捻了捻纱料边缘。
他侧头看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对崔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掌柜脸上喜色一闪,忙压下去,示意换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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