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“侧室之位,如何?”(2/2)
下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绫罗,被心地捧过来。崔琰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,又回我身上。
“这料子合你。”
我没动。
“近前来,比比颜色。”他瞥我一眼,声音淡淡的。
碧珠在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。
我只好挪步上前,站在料子旁。
他并未让掌柜或碧珠动手,自己上前一步,从那托盘里捻起料子一角。绫罗凉滑如水,从他指间淌过。
他走到我身侧,将那匹青绫的一头,轻轻搭在我肩头。冰凉的料子贴着脖颈滑下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“站直些。”他。
我僵硬地挺直脊背。
他没有直接碰我,只是将那水青色的一片,虚虚悬在我肩后比量。
“转过去些。”他声音不高。
我僵硬地侧过身,背对他。
他没有用尺,也没用手丈量。只是就着那个姿势,微微俯身。
我立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,从我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上拂过。
是他靠近了,在审视衣料与肩线的贴合。
他的呼吸,很轻,很缓,带着清晨饮过的茶香,还有一丝干净的男性的温热气息,若有若无地扫过我颈后的发根。
那片皮肤本就敏感,被这似触非触的气息一撩,立刻激起一片细的栗粒。
我背脊绷得笔直,一动不敢动。
他的目光,一定有重量。因为我能感觉到,那视线下的地方,皮肤会不由自主地发紧、发热。
从肩胛,到腰窝,一寸一寸,像是被温热的指尖隔空描摹。
过了好久,他转过身,将青绫递还给屏息凝神的掌柜,“尚可。裁了吧。”
碧珠又取了支羊脂玉忍冬簪,莹白润手。
她递来,我刚要接,崔琰却抬手:“我来。”
我低头,他俯身,气息拂过鬓边,痒得我耳尖发烫。
他指尖扶着我发顶,轻轻拨开碎发,簪尖轻挑发髻,“咔嗒”一声插稳,指腹余温擦过耳廓,我忍不住缩了缩颈,偏头想躲。
他手轻轻按在我后颈,稳了一瞬,指腹蹭过颈侧软肉,低声道:“别动,簪要歪了。”
气息扑在鬓角,我后颈发麻,身子僵得像块石,却不敢再躲。
他替我理了理垂在肩前的绫罗,指尖擦过锁骨处时,似顿了半息,又飞快移开,退开半步。
一切整理完毕,他后退半步,立在对面,目光在我脸上,眼底带着浅淡的柔:“正好,就这般做。”
料子挑了七八匹,首饰匣子也合上两三只。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,躬着腰将我们送到门边。
直到步障重新合拢,将那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和人声都隔在后头,我才觉得能喘口气。
车子没回住处,径直出了城。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直走到城外,进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子。
林子深得看不见天,只有风过时,头顶哗啦啦一片响,像是银子在晃,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叶子背面翻出来的银白色。
水声先听见的。泠泠的,脆生生的。
转过一道弯,眼前豁然亮了,一池子水,绿得像块极大的翡翠,静静卧在那儿。水中央立着个木头亭子,瞧着朴素,可那木头泛着暗红的光,水里泡着的柱子下半截,连点青苔都没有。
碧珠扶我上竹桥。桥窄,只容一人过,踩上去吱呀呀响,脚下碧沉沉的水仿佛能淹到脚面。
我攥紧了裙子,不敢往下看。
亭子里头空荡荡,只摆着一张矮几,两个蒲团。几是黑的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上头摆的碗盏,白得晃眼,薄得我疑心手指一碰就能碎。
菜已经布好了:一碟子切得透明的鱼片,堆在冰山似的碎冰上,一碟碧绿的菜心,每根都一样长,齐齐整整码着,一碟胭脂鹅脯,一盅煨得极烂的鹿筋,还有一笼蟹黄汤包,皮薄如纸,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。并四色时新果子:杨梅、枇杷、桑椹、樱桃,盛在冰裂纹的琉璃盏里,水灵灵的。
除了远远候在水边的碧珠与崔弘,另有四名青衣侍女,悄无声息地侍立轩外四角。
一个专司布菜,一个执壶斟酒,一个捧盥盆巾帕,还有一个垂手待命,眼神锐利,时刻留意着主子最细微的需要。
崔琰执起公筷,夹了一片鹅脯,放入我面前那只甜白釉碟中。
“这是用红曲米同胭脂树籽染的色,佐以橘皮、丁香慢火煨透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讲解一件古玩,“尝尝。”
他又舀了一匙鹿筋,金黄的汤汁淋在雪白的米饭上。“辽东的鹿,此时筋腱最韧,需用陈年花雕与火腿汁文火煨上六个时辰。”
每布一样菜,他便几句。杨梅是吴郡快马送来的第一茬,樱桃是洛阳西苑的贡种,那煨鹿筋的火候差一刻味道便不同。
最后,他又夹了片鱼,放入我面前的碟子里。
我盯着那片鱼。薄,太薄了,能看见底下冰碴子的纹路。这得是多少条鱼身上,才片出这么一碟?
他见我迟迟不动,也不催,自己执起酒盅,浅啜一口,望着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。
“午后无事,”他放下酒盅,目光转回我脸上,那双深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期许的光,“我带你去马场走走。骑射乃君子六艺之一,你既在我身边,也该略知一二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缓和些,“先学控缰慢行。待你熟了,我可教你打马球。那是极有趣的游戏,杨娘子便是个中好手,身手不让男子。届时,你可与她一同下场。”
他的认真,眼底藏着期许,似真的盼着我学会,盼着我融进他的世界,盼我忘了我本是泥里的人。
风从水面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荷花的淡香,还有……一股隐约的、草场混着马厩的气息。
对了,附近是马场。
我几乎是立刻想到了灰耳。
那个陪伴我北上、如今被关在崔府马厩的伙伴。它没见过这样开阔的草场,没吹过这样自由的风。它甚至……可能很久没痛快地跑过了。
我朝他比划。先指指自己,再两手在头顶竖起,模仿驴耳朵晃了晃,然后指向气味飘来的方向,脸上带了恳求。
「我的灰耳,它也该出来走走。」
崔琰正夹了一箸芦笋,见我比划,筷子停在半空。他看着我模仿驴耳朵的手势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解,随即转为那种略带厌烦的漠然。
“马场净地,带那等粗笨畜生作甚?”他声音冷淡,继续将芦笋送入口中,细嚼慢咽。
我有些急,又比划了几下,指指自己,又指指马场方向,再比划灰儿胖了、没精打采的样子,最后双手合十,巴巴地望着他。
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,目光停在我脸上。
他看了我好一会儿,喉结微动,手里的乌木镶银筷,无意识地在碟边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轩外水声潺潺,侍女们静立如偶。
终于,他几不可闻地、极轻地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转而望向轩外某处虚无,对始终侍立在侧、仿佛隐形人般的崔弘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吩咐:
“去,把……那头驴牵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