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“忘了他。”(2/2)
而我,就该在这里。在灰耳的背上,在带着泥土和牲口气息的风里。
我们之间,隔着的不是几步马程,是灰耳永远也跑不到头、也压根不想跑过去的天堑。
他没有错,只是他的好,他的玉螭紫骝、蝉翼纱、沁芳轩,都不进我的眼里,更不进我心里。我要的,从来就是身后这片能由着灰耳撒欢的土地,和心里那个等着我在南方相遇的人。
灰耳又欢叫了一声,我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这样,就很好。
直到夕阳将马场的草尖染成一片暖金时,我们才折返。
晚膳摆在别业,菜式也简单了许多,一钵热腾腾的鸡粥,几样清爽菜,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。
崔琰吃得不多,更多时候是端着酒盅,目光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。阁内侍候的人更少,只留了碧珠和崔弘在门外听唤。
“今夜我便要返回营中。”他忽然开口,转回视线,看向我,“军情紧急,不能久留。”
我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碧珠的话在耳边响起——他今夜必定要回营。机会,就在他离开之后。
“还有些时辰。”他放下酒盅,起身,“之前要教你写字,今日便兑现。”
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在隔的书斋。
我其实已经很疲惫了。一整日的“陪伴”,紧绷的心神,马背上无声的拉扯,都耗尽了力气。
此刻捏着象牙箸的手都有些软,垂着眼扒拉着碗里的饭,只想早些歇下。
可他似乎毫无倦意,或者,那倦意被他眼中另一种更灼亮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书斋静得很,檀香细燃,案上早已备妥笔墨纸砚。
他挽起袖口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臂,腕间竟系着我曾送他的那截红布条,我原以为他早嫌碍眼扔了,却见那结还是我当初亲手打的模样,分毫未动。
“前次要教你写字。”他执起一支紫毫笔,蘸了墨,笔尖饱满,“今日便从名字开始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他悬腕,笔。笔走龙蛇,力透纸背,两个筋骨嶙峋、风姿峭拔的字便跃然纸上——
「崔琰」
我看着他的字,愣了一下。
不是我以为的工整严谨。那笔锋劈开纸面,不是写,倒像是刻,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力道。
「崔」字的结构被他写得险峻奇崛,最后一笔甩出去,几乎要破纸而出。
然后,他在旁边写下「伯瑶」。这两个字却陡然一变,笔意舒展开来,流畅飘逸,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洒脱,甚至……有几分不合他身份的、近乎放浪形骸的韵致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,心头莫名震动。宋老爹的字是端正的馆阁体,陈望的字清秀规整,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拘谨和章法。
可崔琰的字……全然不同。它狂妄,疏放,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受任何拘束、甚至蔑视规矩的疯劲。这不该是一个事事讲求体统、处处维护秩序的门阀公子该有的字。
都字如其人,是否他这个人,也如同他的字一般?
表面是完美无瑕的玉,内地却是一片深不见底、能吞噬一切的空洞?
“我的名与字。”他放下笔,目光转向我,那双深眸在灯下更显幽邃,“你来。”
我依言拿起笔,手却因为疲惫和心绪不宁,抖得厉害。
墨滴在纸上,污了一角。我照着描,笔划软绵无力,「崔」字写得东倒西歪,「琰」字更是团成了墨疙瘩。
试了几次,越写越糟。
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从侧后方伸来,不由分地覆住了我握笔的手。我脊背一僵。
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,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酒气,混合着墨香,还有一丝紧绷气息。
他几乎是将我圈在怀里,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按在我执笔的手背上,五指扣入我的指缝,彻底掌控了笔杆。
“腕悬平,指扣实。”他声音低哑,贴着我的耳廓响起,温热的气息拂过我鬓角,“力……从这里走。”
他握着我的手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悬腕,笔。
笔尖犁过纸面,发出清晰的沙沙声。他的体温,他的力量,透过紧贴的肌肤和笔杆,渡了过来,强硬地牵引着每一笔的走向。
我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轮廓和热度,整个人被困在他与书案之间,动弹不得。
一笔,一捺。我的手腕在他的掌控下移动,写出的笔画竟真有了两分他字里的筋骨。
可这字,是他的力气写的,是他的意志在推动。我像个提线木偶。
写完「伯瑶」最后一笔,他并未松手。
笔尖悬在纸上,微微颤着。
他的手依旧覆着我的手,掌心滚烫,指尖却有些凉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剩下我们交叠的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和他身上那股愈发浓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。
然后,他微微偏过头。
温热的唇,几乎贴上我的耳廓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:
“忘了他。”
三个字,像三根冰锥,狠狠扎进我心里。
我猛地一颤,被他紧扣的手指下意识想抽回,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,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咯响。
他缓缓直起身,却依旧将我圈在臂弯与书案之间,低头审视着我瞬间惨白的脸。
“怎么?”他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,眼神却深不见底,“做不到?”
恐慌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我。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徒劳地摇头,又猛地停住,慌乱地不知该如何反应。
他目光垂下来,冷浸浸地刮过我脸。
“还在惦念?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冰层下压着的暗流,“惦念你那……陈守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