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一条跪着的、任人摆布的活路。(1/2)
我心头猛地一撞,血都往头顶冲,又唰地褪个干净。
他知道陈望!
碧珠的话砸进耳朵——他要剿的,就是陈望!
我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抖得厉害,一个字比划不出,只拼命摇头。
他盯着我,眼神黑沉沉,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。屋里静得骇人,只有他胸腔里越来越重、越来越急的闷响——咚,咚,咚。
“……。”他唇缝里挤出个字,气息喷在我额前,烫得人发慌。
我抖着手,胡乱比划:我……救过他一次……
比划没完,他瞳孔骤然一缩,像被针扎了。圈着我的胳膊猛地收紧,勒得我肋下一阵酸疼。
“你还救过别人?”他声线陡然拔高,又被他狠狠压回喉咙。
那语气里的惊怒和一丝酸涩扎得我心口发麻。我慌忙摇头,又急急点头,手指着自己,再比个倒地的姿势——「除了你,只救过他,没别人。」
他胸膛起伏了几下,喉结滚动,才把那口气咽下去。目光钉死我:“他教的字?”
我怯怯点头。
“名字也是他握着你的手,一笔一划教的?”他声音更沉。
我使劲摇头,指尖冰凉。
他极轻地哼了一声,往前挪了半步,将我彻底困在他与书案之间,气息笼下来,“男人的心思……藏不住。”
我脊背一僵。
他微微俯身,“教你写他的名字,是要你记牢了,刻在心上,时时刻刻……想着他,是不是?”
我摇头,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手乱比划:不是……没想……只是报答……
“报答?”他截断我,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眼底却深得骇人,“忍冬,你是真不明白,还是……装不明白?”
他目光锁着我,不放过一丝颤动,声音又低又缓,字字砸下来:
“你对他,可曾有过……半分念头?”
这话问出来,屋里空气凝住了。他圈着我的手臂绷得死紧,呼吸屏住,死死盯着我。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陈望的脸,碧珠的话,南方的路,还有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全搅在一起。
心一横,我咬紧牙,用尽力气摇头。
幅度又大又急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——没有,从来都没有!不能有!
他看着我拼命否认的样子,眼中那骇人的沉黑和紧绷,终于松动了一丝。
良久,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,圈着我的手臂,力道卸了三分,却没全松。他直起身,拉开些距离,目光仍沉沉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。
“最好没有。”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却像冰面下的暗流,“他那些心思,我一眼望到底。教你写字,予你温饱,不过是想将你这无根浮萍,拴在他的船头,随他一同沉了。”
他松开手,背过身去,肩胛的线条在烛光下绷得笔直。
“你以为他是在救民于水火?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刃,剖开我极力维持的平静,“他占山为王,劫掠粮道,焚烧官驿,官军为了围剿,加征粮秣,封锁道路,最先饿死、困死的,还是你们这些流民。这道理,你可懂?”
我胸口像被重锤砸过,闷得发疼,一股浊气直冲头顶。狗屁道理!我在心里嘶吼。没有陈望,我们早就饿死在道旁了!是那些胥吏先扒了我们的皮,是那些豪强先夺了我们的地!我们只是想活命,活命也有错吗?!陈望带着我们抢粮,抢的是官仓,是那些囤积居奇、见死不救的大户!不抢,难道等着活活饿死?!
我抓起笔,墨汁甩得满纸都是:官军加征更狠!抢粮更凶!杀人更多!
崔琰没有回头,只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、冰冷的嗤笑。
“官军有军法。”他声音平淡,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,铮铮作响,“屠民者,斩首示众,悬颅辕门。贪墨粮饷、欺凌百姓者,剥皮实草,以儆效尤。我颍川大营外,上月刚悬了三颗人头。这,便是法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锐利:“陈望呢?他麾下数万人马,鱼龙混杂,饥民、逃犯、地痞,什么人没有?他只管‘聚义’,可曾真正立起过像样的军纪?”
他眸色微暗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你上月不是去见了你那同乡,叫什么……满的么?”
我猛地抬头,惊愕地看着他。
“她怎么死的,你会不清楚?”他目光直刺过来,“我收到的线报,洛水县柳林堡前三年前被一伙溃散的起义军冲过。那伙人抢光了粮食,还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凌辱了数名女子。满,便是其中之一。事后悬梁自尽。这事,陈望可曾给你一个交代?可曾将那肇事的‘义军’正法?柳林堡三十七条女眷的命,他只是「查办」,可曾真的按军法枭首示众?还是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,用一句「乱世用重典,难免有疏漏」便搪塞过去?”
我指尖发颤,柳林堡的血像一根冰冷的刺,扎得我喉咙发紧。
“他那点‘义军’,”崔琰的声音像针,继续往我心上扎,“到底,不过是一群被野心和饥火烤干了最后一点良知和人样的乌合之众。顺风时是‘义军’,败退时便是流寇。陈望一人,纵有通天本事,读破万卷书,又能管得住手下几万张嘴、几万颗被绝望和欲望烧得发狂的心?他管不住。所以才有柳林堡,才有更多你们不知道、或者不愿知道的「柳林堡」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在我骤然苍白的脸上,“你以为他能活到今日,是凭治军严明,是凭民心所向?”
他摇头,“错了。是我,与汝南袁氏,都在抢这颗人头。今年初春,颖水汛期,我便欲趁其粮道不畅时围剿。袁隗的人横插一手,抢功、掣肘,甚至暗中让人给他递消息、送粮草……不过是想将这剿匪之功,变成他们袁家在北地军前更进一步的台阶。他那条命,能苟延残喘至今,全赖我们这些世家蠹虫之间的龌龊算计,互相牵制。”
这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,从头顶浇下。
原来……陈望能活着,不是因为老天爷开眼,而是因为这些高高在上的人,在拿他的人头当棋子下棋!我们流的血,受的苦,在他们眼里,连棋局上的尘埃都算不上,只是棋盘外无意溅到的泥点。
一股混杂着恶心、愤怒、绝望的寒意,从脚底窜遍全身。我指甲死死抠进掌心,抠出血痕,却感觉不到疼。
我抖着手,在纸上划下更深的墨痕:所以……在你们眼里,我们这些人的命,我们流的血,连筹码都算不上,只是……尘土?
崔琰看着我那几乎要划破纸张的字迹,沉默了片刻。
他微微侧首,像是听到了一个古怪的比喻,语气平淡:“你见过春日犁地么?犁铧过处,泥土翻覆,虫蚁惊散。农人在意的是这一季的收成,哪会去数被碾死了几只蝼蚁?”
他目光在我身上,清澈,平静,却比最刻毒的咒骂更让人心寒。
“治国,如同耕田。陈望这类人,是田中之棘,土中之石。不除,则良田荒废,饿殍更多。至于被荆棘绊住的草籽,被犁铧带起的虫蚁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几,“孰轻孰重,一目了然。这不是善恶,是取舍。你们流离失所,是旧朝崩坏之果。我等要做的,是尽快犁平这板结之地,重播新种。这过程中,难免……有代价。”
“至于你,”他目光转回,那点审视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施舍的意味,“便是那株侥幸被移入园中的花。不必再与泥泞虫蚁为伍,只需安心生长便是。这,还不够么?”
我心头的寒意凝成了冰。
在他眼里,我们连人都算不上,只是园子里的花草,田地里的蝼蚁,生死去留,全凭他们这些“农人”的心意。凭什么?!
陈望的路,是死路。
崔琰的路,看着是活路,却是一条跪着的、任人摆布的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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