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逃,逃,逃(1/2)
他退开半步,胸膛剧烈起伏,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,欲望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激烈交战。
他看了我片刻,抬手,用拇指用力抹了一下自己湿润的嘴角,那动作带着点狠劲。
然后,手又伸过来,极快地用指尖拂过我脸颊上一滴不知何时滚下来的冰凉的泪。
“睡吧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别开眼,不再看我,“明早拔营,动身早。你……不必起来。”
他完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屋子里一下子空得骇人,只有烛火哔剥响着,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碧珠像一道影子,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。
她先迅速扫了一眼屋内,还有我脸上未干的泪痕,眼神一暗,快步走到我面前,蹲下。
“娘子,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音,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,“他前脚走,后脚议事厅就亮了。看样子,是真要动手了。咱们……不能再等了。”
我抓住她的手,冰凉,也在微微发抖。
我比划:「现在?」
“现在。”她重重点头,声音更低了,凑近我耳边,“郎君议事,不到寅时不会散。前院忙着备马整装,乱哄哄的是机会,后园西北角,靠墙根有条排水的暗渠,通到外头的污河,渠口铁栅我早几天就锉松了,人能钻过去。您出去后,沿着污河往西南走二里地,有片野桃林,灰耳就拴在最里面那棵歪脖子树下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缩,急急比划:「灰耳!怎么出去的?」
碧珠脸色白了白,咬牙道:“下晌我牵它去后园溜达,故意让它受惊跑脱,追着它出了后角门——守门的认得它是您的驴,我去寻,天黑前必定牵回。我把它藏进桃林,回来只没寻见,疑心跑远了,他们眼下忙乱未必深究。这是险招,可没别的法子。”
我看着她,眼眶发热,这法子太险,一旦被看穿,碧珠第一个逃不掉。
碧珠像是看懂了我眼里的忧虑,用力捏了捏我的手:“别想我,听我怎么走。”
“渠口隐蔽,但里头脏,有淤泥,气味冲,您得忍着。钻出去就是河边,沿着河岸往西南,记住,西南!看见桃林就进去,牵了灰耳立刻走,别耽搁!灰耳脚程快,您骑稳了,只管往西南边的山里扎!”
我用力点头,又比划:「你怎么办?」
碧珠扯了扯嘴角,“我的身契在杨娘子手里,不在他崔家,他再怒,至多一顿家法,把我捆了塞上车,遣回弘农夫人跟前发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颤,“娘子,一想送您走,我这几日,没一刻安生。闭上眼,不是您被捉回来,就是……”
她抬起头,烛光下,她眼角细细的纹路里盛满了疲惫和恐惧,但眼神却异常清醒:“我晓得,郎君对您……是动了真心。可这真心里头关着的,终究是雀儿。您不是雀,您是一株野地里的忍冬,石头缝里都能扎根,把您移进这暖房玉盆里,您会枯,会死,我看得真真儿的。”
我鼻子一酸,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砸在她手背上。
“去找他吧。”碧珠替我擦泪,动作极轻,“我知道难,九死一生。山高林密,兵荒马乱,陈望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,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。可留在这儿……”
她环顾这间锦绣堆砌的屋子,声音空洞,“是一点一点,熬干您最后那点活人气儿。”
她掏出一个包袱,郑重地塞进我怀里。沉甸甸的,带着她的体温。
她解开包袱一角,就着烛光给我看,“整钱太扎眼,这些烂钱,乡里市集反倒好使,不惹人疑。”
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更的油纸包,层层打开,是几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块状物,和几片深褐色半透明的薄片,“盐块,还有晒干的肉脯和枣脯。山里找不到吃食时,舔一口盐,嚼片枣,能吊着命。”
我捧着这些东西,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,哽得生疼。
我把包袱心放在妆台上,对着她,认认真真地比划起来。
「我知道去哪找。」
我指了指西南方向,又双手比划出一个山谷的形状,再点点自己的心口——我和陈望才知道的地方。
「有暗号。」
我捡起一点妆台上的香灰,在掌心画了个歪扭的箭头,又摆了三粒桌上碟子里的干桂圆,堆成一个的「品」字。
碧珠紧紧盯着我的每一个手势,眼里的忧虑,慢慢被亮光取代。
“好……好!”她吸了口气,声音稳了些,“娘子心里有路,比什么都强。您听我,崔郎君用兵,讲的是大势正道。他大军开拔,旌旗招展,走的是官道,围的是山口,像一张大网缓缓推过去。他是统帅,求的是稳妥,是全功,快不了,您就一个人,骑着头驴,专拣那没人走的径,只要陈望他们还没被撵出那片山,您就有机会,抢在那张网合拢前头,钻进去!”
她话音刚,远处忽然传来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的梆子声。
沉沉的,敲了十一下。
亥时三刻了。
“没时辰了!”她蹲下来,把一套深褐近黑的粗布短衣塞进我怀里,还有一双底子硬邦邦的旧布鞋。
“快换上,没时辰了。”
她掏出准备好的布条,三两下帮我把袖口、裤脚一道道缠紧,扎死。又用一根粗布条,把我散着的头发紧紧束成男子式的髻,再用一块同色的旧布包住头脸,只露出眼睛。
她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,偶尔碰到我的脖颈或耳朵,冰凉,带着细密的汗。
这个被杨娘子派来,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我的婢女,这个本该最忠于她主家的奴婢,此刻正在做一件足以让她被乱棍打死的事。
她为什么?
就为了阳翟那几颗早已化为尘土的糖渍梅子?为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“陈家郎君”模糊的好?还是为了……我?
我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,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拧着疼。
不是为了自己可能要面临的九死一生,是为了她。
碧珠啊碧珠,你图什么?
我是个哑巴,是个流民,我除了这点不肯死心的挣扎,什么也给不了你。你本可以在崔家或杨家,凭着你的机灵和忠心,安安稳稳地过下去,或许将来还能配个有点儿体面的管事。可现在……
我为了陈望,要奔着那点渺茫的希望去,却要把你留在这龙潭虎穴,留给你家郎君滔天的怒火。
我感激她,这份感激沉甸甸的,压在心口,比恨更让人难受。
我这一走,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。这份天大的恩情,我拿什么还?我可能……永远也还不了了。
碧珠似乎感觉到了我目光的沉重,她抬起头,正好撞上我复杂的眼神。
“别管我!”她猛地打断我的思绪,反手用力捏了我一下,疼得我一哆嗦,“走!”
“出这屋子,不管听见什么,看见什么,别停,别回头。出去后往西南,二里地,野桃林,灰耳在。骑上就走,进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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