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逃,逃,逃(2/2)
她拉起我,冰凉湿滑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腕,拽得死紧。
这一次,我没有丝毫犹豫,反手握紧了她的手。
千言万语,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我只能用这用力的一握,告诉她:我记住了,你的好,你的恩,你的险。若我能活,若陈望能活……
后面的话,我不敢想,也想不出。乱世飘萍,谁又能许诺谁什么呢?
我们像两只偷食的野鼠,贴着游廊最暗的阴影挪。碧珠走前半步,不时停下,侧耳听,或者打手势让我蹲下。
庄园的夜,是被精美亭台包裹着的死气沉沉的静,只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人声,马蹄刨地的嘚嘚声,还有器皿偶尔碰撞的脆响,隔着重重院,闷闷地传过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碧珠对这座宅院的熟悉,到了骇人的地步。
她带我走的,全是白日里几乎无人踏足的角,穿过一片假山石背后湿滑的苔藓地,绕过一座早已干涸的荷花池,甚至从厨房后头弥漫着呛人烟灰的窄巷里挤过去。
越靠近西北角,周遭越荒凉。雕栏画栋不见了,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的围墙和高大沉默的树木。
空气里的花香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水腥混合着淤泥腐败的气味。
碧珠在一丛茂密的的蔷薇花墙前停下。
她蹲下,拨开底部纠缠的枯藤和荆棘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,约莫两只见方的缺口。
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秽物酸腐气,猛地扑出来,熏得我眼前一黑,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碧珠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,指着那黑窟窿,“排水暗渠。钻进去,一直往前,到头就能看见外头的亮光。渠滑有淤泥,慢慢爬。铁栅我锉断了,能出去。”
我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没有犹豫的余地了。
我趴下,忍着那令人窒息的气味,朝那黑洞里钻。洞口狭窄,边缘是湿滑黏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垢。粗布衣服立刻蹭得又湿又脏。
碧珠在后面,用力托了我一把。
身体完全进入暗渠。里面比想象中更窄,几乎不能抬头,只能匍匐。
渠底是冰凉粘稠的淤泥,混合着腐败的叶和其他难以分辨的秽物,粘在手上和衣服上。
气味浓烈得让人眩晕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前方极远处,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朦胧亮光,指示着方向。
我咬紧牙关,指甲抠进渠底冰冷的泥土里,一点一点,朝着那点微光挪动。
不知爬了多久,那点微光渐渐变大,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亮洞。
新鲜寒凉的夜风,带着河边特有的水腥气,从洞口灌进来,冲淡了渠内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我加快速度,手脚并用,朝着那洞口挣扎过去。洞口被几根锈蚀断裂的铁条挡着,果然如碧珠所,底部有两根被锉断了,形成一个勉强能挤出去的缺口。
我侧着身,不顾铁锈刮擦着衣服和皮肤,拼命往外挤,滚倒在渠口外的湿泥地上。
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,我大口大口地喘气,贪婪地吞咽着比那暗渠里洁净百倍的空气。
这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和心跳……
竟如此熟悉。
一瞬间,我像被这污浊的河风带回了过去。
是更久远、更刺骨的记忆——为宋老爹那永远也翻不了的案,被官差像撵狗一样追出县城,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夜,摔在不知名的泥沟里,嘴里都是土腥和血沫。
还有跟余音一起,为了半袋发霉的粟米,被更凶悍的流民抢掠追杀,躲进废弃的义庄,周围是比这更浓烈的尸腐味,我紧紧捂着余音的嘴,她的手和我现在一样,抖得不成样子。
逃,逃,逃。
从记事起,好像就一直在逃。逃饥荒,逃兵祸,逃官府,逃更狠的流民,逃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和伸过来的手。
本以为跟着陈望,能稍微喘口气,有个能称作「家」的地方,不用再日夜惊惶。
可到头来,还是逃。
只是这一次,追在身后的,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官差或饿红了眼的流民,而是崔琰。
是那个穿着锦袍、握着生杀大权、一个指头就能让我和无数像宋老爹、余音那样的人无声无息消失的站在云端的贵胄。
我撑着湿滑的泥地,慢慢站起来,心里空的,没有刚逃出来的狂喜,也没有对前路的恐惧,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,浸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悲凉。
不是为我自己。
是为这好像永远也逃不出去的「命」。
为宋老爹到死都睁着的,浑浊不甘的眼睛。
为余音回头看向我的,最后那一抹惨淡的笑。
也为此刻庄园里,那个豁出一切送我出来的碧珠。
还有陈望……他还活着,却不知在怎样的煎熬里。
我们这些人,就像这污河里的浮萍,像这乱世扬起的尘埃。贵人们一场宴饮的耗费,够我们挣扎求生一辈子,他们笔下一道轻飘飘的军令,就能让我们肝脑涂地,家破人亡。
我们逃来逃去,躲来躲去,争来争去,不过是想在这夹缝里,讨一口活气,护住身边一两个在意的人。
可怎么就……这么难呢?
我用力抹了一把脸,将那些冰冷的、混杂着污泥和泪水的液体擦去,最后看了一眼那入黑云压城般的庄园。
围墙内,灯火零星,最亮处是前院,崔琰应该还在那里。他离我,不过一墙之隔,却又仿佛隔着天堑。
然后我转过身,背对着它,朝着西南方向,沿着这污浊的河岸,深一脚浅一脚地、却是无比坚定地,跑了出去。
我告诉自己,这一次,我不是在逃。
我是在去。
去我该去的地方,去见我该见的人,去抓住那微末的、属于我们自己的、活生生的希望。
尽管前路是更深的黑暗,更冷的山林,更渺茫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