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“头儿……保重啊……”(1/2)
我抹了把脸,朝西南走。
河滩泥软,一脚下去陷到脚踝,拔出来带起烂泥的吮吸声,吧唧吧唧,夜风裹着河面蒸腾起的暖烘烘的腥腐气,闷闷地扑在脸上。
很快,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轮廓,我冲进去,凭着感觉往深处摸。
第三棵……歪脖子树……
我瞪大了眼睛,在林木间搜寻。看见了!一棵树干扭曲的老桃树,树下,一个熟悉的安静的影子,动了一下。
“啊呃——”一声低低的、带着疑惑和熟悉的驴叫。
是灰耳!
我扑过去,一把抱住它低下的脖颈,把脸埋进它粗糙温暖的皮毛里,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泥,汹涌而出。
它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和干草的味道,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活生生的依靠。
我哆嗦着手,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,踩着一块凸起的树根,费力地爬上它的背。
灰耳温顺地站着,等我坐稳,才轻轻动了动。
“走。”我从喉咙里挤出气音,腿肚轻轻磕了磕它。
灰耳跑起来,我们钻出桃林,一头扎进初夏厚重潮湿的黑暗里。
头两天,专拣没人走的野径走,灰耳认得些能吃的嫩草,边走边扯几口,我怀里有碧珠给的枣干和肉脯,饿得心慌才摸出来啃一点,肉脯硬得像木头,得用唾液慢慢浸软了磨。
渴了找山涧,趴下去直接喝,偶尔能看见细的半透明的水虫快速游开。
晚上找背风干燥的岩坎或大树底下蜷着,蚊子成团,赶不绝,灰耳挨着我,它身上热,蚊虫也多,时不时烦躁地甩头,我扯了些艾草揉碎了抹在灰耳和自己裸露的皮肤上,气味辛辣刺鼻,但能顶一阵。
暑气到了后半夜才散尽,但地面往上返潮,裹身的粗布总是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
我们听着远近的蛙鸣虫嘶,一阵密一阵疏,偶尔有夜鸟怪叫,或是什么兽窜过灌木,哗啦一声,惊得我汗毛倒竖,攥紧了怀里防身的短棍。
睡不着,就睁着眼看树缝里漏下的碎钻似的星子。
想陈望,想他身上的伤。
这季节,伤口若不好生处理,溃烂生蛆是最快的。
越想,心就越往下沉。
方向大致没错,山势越来越熟悉,陈望他们是随时要撒腿跑的流寇,留下的痕迹,必须细看,还得会看。
初夏山谷林间,天色变就变,傍晚便起连绵急雨,周遭寻不到躲雨的地方,转瞬之间便被淋得浑身湿透。
次日我身子便隐隐发沉,头昏发闷,但也只能强打精神。
直到晌午,在一片杂木林里,我发现了一堆灰烬,埋在几块不起眼的石头了,骨头上留着深深的牙印,是人牙啃啮的刮痕,透着一种长期饥饿下的狠劲。
是他们,一定就在这附近不远了。
但我也更警惕了,留下这么明显的火堆和食物痕迹,要么是匆忙转移顾不上仔细遮掩,要么……就是人已经虚弱疲惫到顾不上了。
无论是哪种,都明情况很糟。
我继续往山谷方向摸,动作更轻,灰耳似乎也感到了紧张,跟在我身后,蹄子得异常心。
山谷入口那三块「品」字形巨石还在,我躲在一块岩石后观察了很久,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埋伏或异常动静,才示意灰耳留在原地,自己猫着腰潜进去。
山谷里静得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。泉眼还在汩汩冒水,清澈冰凉,我扑过去,用手捧着连喝了好几口,清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焦渴。
然后,我看到了岸边泥地上,几个凌乱但清晰的脚印。
脚印很深,边缘带着挣扎般的拖痕,还有一根用来当拐杖的粗树枝,一头磨损得厉害。
我的心揪紧了,他们果然在这里停留过,而且状态非常不好。
不能再等了,我退出山谷,找到灰耳,牵着它来到之前看好的东侧那片开阔的碎石坡,捡来干燥的松枝和枯草,堆成一堆,用火折子点燃。
火苗刚起,我立刻加入大量旁边湿漉漉的宽叶草和新鲜苔藓。
浓烟,灰白色的,笔直的,在无风的午后山谷上空显得格外扎眼的烟柱,升了起来,越过林梢。
烟柱升起片刻,我迅速踩灭火堆,用碎石和泥土彻底掩埋,然后,立刻拉着灰耳,躲进不远处一个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石缝里。
等待,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。
日头慢慢西斜,林间的光斑移动、拉长、变得黯淡。
就在我以为判断失误,或者他们早已无力响应时,对面的林子边缘,一丛茂密的草丛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接着,旁边一棵老树背后,露出半片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角。
然后,左前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,缓缓探出半张脸,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里饿狼般的警惕和凶悍,我却认得。
是陈望营里的栓子,只有他一个人先出来探路。
他像石头一样僵在那里,眼睛死死地,一眨不眨地,盯向我藏身的石缝方向。
时间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栓子终于动了,他弓着腰,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山猫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朝着石缝,一步步挪过来。
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,刀尖微微下压,是进攻的姿态。
十步,八步,五步……
他停住了,距离石缝只有三步远。这个距离,他若暴起一刀,我和灰耳都躲不开。
我不能再等了,慢慢地从藤蔓的缝隙中挪了出去。
栓子在看到我那一瞬,如遭雷击。
那凶狠眼神瞬间崩碎,被一种极度震惊的茫然取代。嘴唇哆嗦起来,指尖抖得厉害。
“……忍冬?”
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,浑身一软,靠在灰耳身上,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对着他,用力地点头。
找到了。
可是……陈望呢?
我用目光急切地询问。
栓子看懂了我的眼,他没有话,只是缓缓地转过身,抬起手,指向山谷更深处,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阴影。
然后,他回过头,看着我,用口型,无声地了两个字:
“快……死……”
这两个无声的字,直直捅进我眼里,烫穿了脑子。
快死。
陈望快死了。
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跌跌撞撞扑出去,抓住栓子的胳膊,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硌得我手疼。
我瞪着他,用眼神疯了一样问:在哪?带我去!
栓子嘴唇抖得不出话,只是用力点头,反手攥住我的手腕,拽着我往山谷深处跑,灰耳紧紧跟在我们后面。
越往深处,林木越密,光线越暗,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混杂着草药和汗馊的味道,就越浓。
我的心跟着这气味,一路往下沉,沉到冰窟窿底。
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,眼前豁然是一个极隐蔽的浅山洞,洞口用枯枝和破烂的草席勉强遮掩着。
栓子掀开草席,带我钻进去。
洞里气味更加浓烈刺鼻,熏得我胃里一阵抽搐。
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布,七八个人躺在那里,大多昏睡着,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洞顶。他们瘦得脱了形,破烂的衣衫下露出包扎得乱七八糟的布条,有些渗着暗红发黑的脓血。
我的目光急慌慌地扫过那些模糊的脸,最后钉在最里面角。
陈望半靠在石上,身上盖着件辨不出色的破袍子。
火光跳了一下,照亮他的脸。
我像被雷劈中了,钉在原地。
那还是陈望吗?
脸瘦脱了形,蜡黄的皮紧包着骨头,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,嘴唇干裂灰败,胡茬凌乱,像个……像个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架子。
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吊着口气。
“望哥……”栓子带着哭腔唤了一声。
陈望的眼皮极其沉重地掀开一条缝,眼神涣散,没焦点。
他慢慢地,一点点地,把目光挪到栓子脸上,又茫然地移开,扫过洞口,最后,在我身上。
就这一下。
他涣散的眼猛地聚了焦,不是喜,不是惊,是骇,是懵,是见了鬼似的不敢信。
他嘴张得老大,干裂的唇哆嗦着,却一个音也吐不出,连胸口那点起伏都停了,就那样直勾勾瞪着我,活像我不是活人,是他坟头爬出来的最不该现世的孽障。
我被他这反应刺痛了,扑过去,跪在他身边,想碰他又不敢,手悬在半空抖。
眼泪哗地下来了,我想比划,想告诉他我一路怎么找来,想我带了灰耳,我们能走……
可我还没动,陈望先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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