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“头儿……保重啊……”(2/2)
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那只枯柴似的手猛地抬起来,狠狠地搡了我肩膀一把。
带着一股子冲天的邪火和绝望。
“你……你!”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眼睛死死瞪着我,“你怎么敢……回来?!”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尽管气若游丝,却字字带着血,“我让你走!让你去南边!你聋了吗!啊?!”
他气得浑身筛糠,胸口那点起伏变成了剧烈的抽搐,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,咳得他蜷成一团。
栓子赶紧上去给他拍背,眼泪直掉。
咳了半天,他才缓过气,眼里的火慢慢灭了,烧剩下的,是死灰一样的绝望。
他看着我满脸的泪,一身的泥污,眼圈倏地红了。
“忍冬……”
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哭腔,又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温柔,“你……你是不是要气死我……你是不是,要我死了……都闭不上眼……”
他抬起抖个不停的手,想碰我的脸,伸到半路,又无力地垂下去。
“我这条命,早就该扔了……烂在这里……可你,你不该来……你不该啊……”
他闭上眼,两行浑浊的泪终于从眼角滚,混进脏污的胡茬里,“是我……拖累了你……一次又一次……”
这时,山洞里其他还醒着的人,被这番动静惊动了。他们艰难地转过头,或撑起身子,目光复杂地看过来。
一个靠着洞的老兵,嘶哑着开口:“头儿……这娘子……是来找你的?”
另一个腹部裹着脏布脸色死灰的年轻人,眼神在我和陈望之间转了转,又看向洞口方向,那里隐约能听见灰耳不安的响鼻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有……有牲口?能……能驮人走?”
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,洞里剩下那点微弱的生机,忽然波动起来。
几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,骤然迸发出一种渴求生的近乎绿色的光,死死地盯住了我,又盯向陈望。
栓子察觉到了这变化,猛地转身,挡在我和陈望前面,手按上了腰间的柴刀柄,眼神凶狠地扫过那些人:“看什么看!这是我嫂子!来找望哥的!”
“栓子……”陈望虚弱地叫住他,疲惫地叹了口气,他重新睁开眼,目光缓缓扫过洞里这些跟着他九死一生,如今只剩一口气的弟兄。
我心里很清楚,灰耳只能驮一个人,最多再勉强带一个伤轻的,这里却有七八个重伤等死的人。
我想带陈望走,我必须带他走。
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着我的五脏六腑,烧掉了我所有的犹豫和多余的善良。
此时此刻,我眼里只有陈望。
其他人的命……我顾不上了。
我心一横,抓住陈望的手,用力捏了捏,然后飞快地比划:「灰耳在外面!我带你走!现在!」
陈望看懂了。他看着我眼睛,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,眼底浮现出更深的痛苦。
他没接我的茬,又看向那些弟兄。
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,挣扎着,拼死朝陈望这边爬了半尺,伸出一只污黑的手,央求:“头儿……带上我……我,我还能走……我给您挡箭……”
另一个年纪大些的,只是默默看着陈望,又看看我,然后,极其慢地把脸扭向了石,不再看我们。
洞里死静,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气声。
陈望闭了闭眼。
他轻轻挣开我的手,对栓子:“扶我起来。”
栓子愣了愣,还是照做了,心翼翼地把他架起来,让他靠稳石。
陈望喘匀了气,目光停在我脸上,他:“忍冬……你听好了。”
“灰耳,你骑走,栓子,他护着你,从后山那条阎王道出去。”
“我,留在这儿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他看向其他弟兄,声音哽了一下,“愿意留下的,陪我最后一程。想试试那条活路的……跟栓子走,他认得路。”
“头儿!”栓子第一个炸了,眼泪奔涌,“我不走……”
“军令!”陈望猛地拔高声音,牵动伤口,疼得脸煞白,冷汗直流,眼神却厉得像刀子,“栓子!带她走!这是……我最后求你!”
他又看向我,眼神复杂得让我心肝脾肺肾都拧着疼。
“忍冬……”他声音软下来,带着无尽的疲惫,“别再……让我……更恨自己了,走。”
我疯了似的摇头,扑上去想抓住他。我不要什么狗屁军令!我不要他死!我只要他活!我千辛万苦找来,不是为了看着他死,是为了带他活!
可陈望用尽最后的力气,再次推开了我,这次,他眼里没怒了,只剩一片铁了心的决绝。
“我意已决。”他对着所有人平静地宣告,“崔琰要的是我,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“用我这条命,换你们……一线生机。”
他看向那几个眼神挣扎的部下,惨然一笑:“对不住兄弟们了……陈某……只能陪大伙……走到这儿了。”
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疲惫地合上眼,靠在石上,像已经死了。
我跪在原地,浑身血都凉透了。
他合眼了,不管了。
行。
我站起来,抹了把脸,把那些没用的眼泪鼻涕都擦掉。
我看向栓子,比划,不容置疑:「帮我,把他弄到灰耳背上去。」
栓子瞪大眼,像是没听懂。
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,却猛地抬起头,眼睛又绿了:“嫂子!灰耳能驮俩!带我!我能帮你们挡……”
我猛地扭过头,死死瞪着他,那眼神,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凶,多冷,多不管不顾。
那后生被我眼里的狠劲吓住了,张了张嘴,没敢再吭声,眼神黯淡下去。
另外几个原本有点心思的,也默默缩了回去,把脸埋进阴影里。
我和栓子一左一右,去架陈望的胳膊。
“放……开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气音,里面是急怒攻心、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绝望。
他身体微弱地挣动,“忍冬……你……糊涂!我……走不了!”
他试图甩开我们的手,可他越是挣,脸色越是灰败,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。
“我……咳咳,伤在肺腑……”他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,“左肋下,挨了一记破甲锥……箭头……没取干净,烂了……一路……”
他艰难地抬起右手,似乎想指自己左胸下方,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,“骑马颠簸……肠子……都要……咳……呕出来……”
他猛地侧头,呕出一口暗红的带着碎块的血污,溅在旁边的干草上。
栓子的手抖了一下,眼圈更红了。
陈望呕完,气息更弱,眼神却亮得骇人,“看见了吗……忍冬,我这样子……上了驴,走不出三里……就得死……死得更难看……何必……”
他喘着,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来,“让我……留在这儿……干干净净……死个痛快,别让我死在你眼前……别让我,再拖累你……”
他的每一个字,都像钝刀子割我的心。我知道他的是真的,他伤得太重了,重到任何移动都可能立刻要他的命。
我看着他呕出的血,闻着那死亡的气味,心里的狠劲反而被逼到了极致。
留在这里,是等崔琰来割他的头!是死路一条!上驴走,可能死路上,但万一呢?万一灰耳走得稳,万一我们能找到个躲藏的地方,万一……有奇迹呢?
就算死路上,也是死在我怀里,不是死在崔琰的刀下,不是死在这冰冷的山洞里!
我死死咬住下唇,几乎咬出血来,对着陈望,用力地摇头。
我不听,我就要带你走!
然后,我不再看他绝望的眼睛,对栓子比划:「动手!」
我和栓子不再顾忌陈望微弱的挣扎,用尽全身力气,将他从石上架起来,陈望的身体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。
“呃……”被移动牵动伤口,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,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,更多的冷汗涌出,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里衣。
他几乎要昏厥过去,但残存的意识让他还在抗拒,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抠抓着我的手臂,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望哥……对不住……对不住……”栓子一边流泪,一边和我合力,半拖半抱地将陈望挪出山洞。
灰耳就在不远处,焦躁地刨着地,看到我们,尤其是看到陈望,它“嗯啊——”叫了一声,竟主动往前凑了凑,低下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陈望垂的手。
它认得他,它记得这个曾经给它梳理鬃毛、省下豆饼喂它的人。
我和栓子连拖带拽,想把陈望弄上驴背,可陈望虽然瘦,昏迷的人死沉,我们又都筋疲力尽,试了几次都没成功。
灰耳似乎急了,它竟然前腿一屈,跪趴了下来,把背脊放得低低的,方便我们往上抬。
栓子愣住了,我也愣住了。
趁着灰耳跪着,我们终于把陈望半推半抱地弄上了驴背。让他伏在驴脖子上,用准备好的布条,把他上身和灰耳的脖颈牢牢捆在一起,防止他摔下来。
做完这一切,我和栓子都累得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灰耳这才慢慢站起来,稳稳地站着,感受了一下背上的重量,轻轻晃了晃脑袋,打了个响鼻。
我爬起来,摸摸灰耳的脖子,它温热的皮毛下,血管在有力地跳动。
我们刚要走,山洞里,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,用尽最后的力气,嘶哑地喊了一声:“头儿……保重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