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他说,玩够了吗(1/2)
栓子在东南边一处藤蔓特别密的地方,拨开藤,后面有条石缝,人能侧着过,灰耳挤挤也行,出去就是另一片林子。
我们朝着那边挪。灰耳走得很稳,尽量不颠簸,可陈望伏在它背上,还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,每晃一下,他眉心就无意识地蹙紧,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痛苦的嗬嗬声。
我的心也跟着晃动,一抽一抽地疼。
快了,就快到了,钻进那条缝,就有活路……
栓子走在最前,柴刀砍开拦路的枝条,动作急切,他眼睛亮得瘆人,那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缝上。
到了。就是那片藤蔓,黑沉沉地挂着,像一道厚重的帘子。
栓子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拨——
他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藤蔓后面,没有石缝。
只有铁。
冰冷、整齐、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光的——铁甲。
不止一副。是整整一排,沉默地矗立在藤蔓之后,他们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,只有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里闪着同样冰冷的光,静静地看着我们。
栓子猛缩回手,踉跄后退,差点撞到灰耳。
我的呼吸,在那一刻,停了。
火把,一支,两支,十支,百支……毫无征兆地从山坡的各个角亮起。
火光连成一片,无声无息,却将我们前方、左右,甚至来路,都照得亮如白昼,纤毫毕现。
光太亮了,刺得我眼睛生疼,瞬间什么也看不见,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晕。
没有喊杀,没有呵斥,只有这令人窒息的,压倒一切的寂静的包围。
光晕渐渐散去,我眨了眨眼,看清了。
我们被围在了一个的、不足十丈见方的空地中央。四面八方,全是黑压压的人影,沉默地站立着。
他们手里的刀锋和箭头,在火把下闪着冰冷的光,齐齐对着我们这三个渺的、肮脏的、濒死的猎物。
正前方人影分开,一匹乌黑神骏的马,驮着一个人,缓缓踱了出来。
是崔琰。
他穿着银甲,在跳跃的火光下,整个人俊美得如同庙里的神像。
只是此刻,那美里透着一股子非人般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倦意。
他抬着眼,目光平平地投过来,先掠过抖如筛糠的栓子,掠过不安踩踏的灰耳,最后,在了灰耳背上,那个被布条缚着,生死不知的陈望身上。
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的时间,比看栓子和灰耳加起来都长。
然后,他才将目光,缓缓地,移到了我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他的眼睛里,映着跳跃的火光,也映着我肮脏麻木的脸。
他目光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,就像在看一件稍有损毁却无伤大雅的所有物。
他就这么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,甲胄轻微的摩擦声,栓子压抑的喘息声,都仿佛消失了。
然后,他极其轻微地,几不可察地,摇了摇头。
随后,他微微侧头,对旁边一个副将模样的人了句什么。那副将立刻躬身,然后直起身朝我们这边,冰冷地喝道:
“逆首陈望,速速就缚!胁从者跪地弃械,可暂免一死!”
栓子浑身一颤,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看看马上面无表情的崔琰,再看看周围密不透风的铁甲弓箭,脸上只剩下惨白的绝望。
他膝盖一软,似乎真的要跪下去。
可就在他膝盖弯下去的刹那,他猛地又梗住了脖子,像是想起了什么,充血的眼睛瞪向崔琰:“你们……你们这些……”
“嗡——!”
一支黑箭从侧面阴影里窜出,精准地钉穿他的肩膀,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,又重重摔,溅起一片尘土。
“呃啊——!”栓子的惨叫短促而扭曲,徒劳地弹动了一下,便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呻吟。
我心脏猛地一缩,想冲过去。
“别动。”
崔琰的声音像冰水兜头淋下,冻住了我所有动作。
“下一箭,就不会只射肩膀了。”
他目光再次在我脸上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无奈,仿佛在对付一个不断给他添麻烦的孩子:
“忍冬,玩够了吗?”
我站在那里,浑身冰冷,耳朵里嗡嗡作响,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,变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,又仿佛离我极其遥远。
我看着被箭钉在地上、痛苦蜷缩的栓子。
我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、冰冷沉默的刀枪箭矢。
我看着马背上,那个居高临下、掌控着一切生死的男人。
最后,我的目光,回了灰耳背上,那个无知无觉、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陈望身上。
我们跑了那么远,躲了那么久,拼了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,捆上驴背……像个可笑的蝼蚁,在巨人的脚边徒劳地画着一个永远无法闭合的圈。
原来,从一开始,就没有什么绝处逢生。
崔琰或许早就料到了,或许从碧珠帮我逃走那一刻,或许更早,他就布好了这张天罗地网。
他不是追不上我们,他是在等,等我们自己耗尽力气,等我们跑到他认为合适的地方,然后,轻而易举地,将我们,连同我们那点可怜的希望,一起收入网中。
就像猫捉老鼠。不急着咬死,要先玩够了,玩到老鼠筋疲力尽,彻底绝望。
他,玩够了吗。
够了。
我心里那片因为找到陈望、因为要带他走而烧起来的野火,那点支撑着我穿越山林污渠、不顾一切的疯劲,在这一刻,被这句轻飘飘的话,噗地一声,吹灭了。
我竟然既不愤怒,也不悲伤。只是陷入了一种更彻底的空。
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希望没了,力气没了,连恨,好像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。
原来,这就是命。
逃不掉的命。
我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,转过身。
不再看崔琰,不再看那些士兵。我走到灰耳身边,伸出手,摸了摸它温热的脖颈。
灰耳转过头,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,眼睛里映着火光,也映着我空洞的脸。
我抬起手,开始解那些布条。手指冰凉,不太听使唤,但我很耐心,一点点地,把死结抠开。
布条松开,陈望的身体软软地滑向一边,我伸出双臂,接住他,用尽全身力气,把他从驴背上,抱了下来。
他轻得像一片羽毛,我却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灰耳用身体轻轻抵了我一下,我才站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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