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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他说,玩够了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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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抱着他,走到这片被火光照得最亮、最无处遁形的空地中央。那里,像戏台的正中。

然后,我慢慢地、慢慢地,跪了下来。

不是对崔琰跪,是累得,是终于认了这该死的命。

我心翼翼地将陈望放在我身边的泥地上,让他侧身靠着我。他的头无力地枕在我腿上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我低下头,用自己的脸颊,轻轻贴住他冰凉汗湿的额头。他的皮肤粗糙,带着伤病的燥热和死亡的气息。

他依旧昏迷着,对我的动作毫无反应,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——

暂时还活着。

我抬起头,望向马上的崔琰。

火把的光在他身后熊熊燃烧,将他镀上一层冰冷的光晕,恍如非人的神祇。

我的脸在阴影里,想必也是脏污不堪,眼神空洞。

我用口型,无声地,对他:

「你赢了。」

「都给你。」

「杀了他吧。」

「然后,杀了我。」

完,我重新低下头,不再看他。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陈望那只枯瘦冰凉的手,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我掌心,贴在我心口的位置。

我知道,崔琰在看。

他的目光,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,烙在我与陈望交握的手上,烧灼着我与他相贴的脸颊。

我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
但我能感觉到,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无声地,剧烈地崩裂。

但我的心,已经空了,死了。

四周的铁甲弓箭,还有那双沉默注视的眼睛,都远了,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水。

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怀里的这份重量,这份冰凉微弱的气息。

陈望。

我的陈望。

我低下头,脸颊紧紧贴着他汗湿冰凉的额头。他额角有一道细的旧疤,是早年读书时磕在桌角留下的,他笑着跟我过,那时他才开蒙,顽皮得很。我的嘴唇颤抖着,轻轻碰了碰那道疤。

夫君。

我的夫君。

我在心里,用尽全力地喊。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,气流摩擦着的声带,疼得钻心。

他,「夫」是顶天立地的男人,「君」是光明磊的君子。合起来,就是他想要成为、也想要我依靠的人。

我只会这两个字。

我用尽所有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,混着泪水的咸涩和血腥气:

“夫、君、”

声音低得像蚊蚋,难听得像砂纸磨过铁器。可我知道他听得见。

他的眼睫,在我脸颊旁,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
他极其缓慢地,掀开了一线眼帘。那双眼曾经清亮如星子,此刻却浑浊不堪,蒙着一层灰翳,瞳孔涣散着,努力了好久,才勉强对上我的视线。

他看清了我。看清了我满脸的泪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,干裂的唇纹渗出血丝,没有声音,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:

“忍冬……别……哭……”

他居然还在叫我别哭,他都要死了,我们都要死了,他还在叫我别哭。

我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上,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涌出滚烫的液体,瞬间淹没了五脏六腑。

我不想哭,我想对他笑一下。嘴角使劲扯了扯,大概是个很难看的表情。眼泪却自己滚下来,一颗接一颗,砸在他脸上,顺着他干裂的唇缝流进去。

他看着我,眼神定住了。那里面有很多东西,慢慢地浮起来,又慢慢地沉下去。

他嘴角动了动,非常轻微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然后,他闭上眼睛,头往我怀里更深地靠了靠,呼吸变得更轻,更缓。

我抱紧他。手臂收得很紧,能感觉到他嶙峋的肩胛骨硌着我的胸口。他身上很凉,只有左肋下那一块,隔着破衣服,还能摸到一点不正常的、滚人的热。那是烂掉的伤口。

四周很静。只有火把烧着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,不知哪棵树上的老鸦,哑着嗓子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

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不是一件件想起来的,是一下子全涌到眼前。想起我在乱葬岗拾到他时,他颤抖的睫毛;想起他第一次看清我容貌时明亮的眼神;想起他为我描绘南边的好日子时,侧脸被月光照亮的轮廓;想起他教我写他的字时以后……也想守着家,守着我。

我低下头,更深地,把脸埋进他颈窝,闻到了浓重的血腥,草药,还有独属于他的快要消散的,温暖干燥的气息。像阳光下晒透的稻草,像我们想象中那个简陋却安稳的家里,泥土墙的味道。

“夫君……”

我又喊了一声。

你要抛下我吗?

你过,我们要朝东的房子,有个院,院里要种忍冬藤,夏天开了花,香得很。你要教我认更多的字,你我们会有可爱的孩子。你这世道不对,要把它扳过来,让像宋老爹、余音那样的人,都能活得清白……

这些话,都不算数了吗?

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没有声音,只是看着怀里的人。

他好像睡着了。呼吸微弱,但很均匀。

我想,这样也好。

黄泉路上,大概不会有这么多火把,这么多拿刀拿枪的人。应该很黑,很冷。但我们两个人走,总好过这世间独留我一人,在那人的掌心里苟活。

陈望教我的字不多,「死」字还没教过。不过没关系,我可以跟着他。他认得路就行。

我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。我把它拿起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我的脸也是冰的,贴在一起,也暖不起来。

但我一直贴着。

周围还是那么静。静得能听见灰耳不安地倒换蹄子,踩碎枯叶的声音。

忽然一阵风刮过,火把的火舌晃了晃,映得周围的甲胄冷光闪闪。崔琰的目光依旧钉在我背上,烧得我后颈发紧。

可那又与我何干。

我只管抱着我的陈望,贴着他的脸,跪得直直的。背挺着,脖子也没弯。

就这样吧。

该来的,总会来。

我们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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