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是块他留着自己吃的肉。(1/2)
等着箭矢破空,或者刀斧加身。
可预想中的动静没来,死寂持续着,长得有些反常。
然后,我听见了马蹄声。
极其缓慢的、一下,又一下,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踱步。
声音从前方传来,越来越近。
直到一片阴影,连同那灼人的气息,沉沉地笼罩下来,挡住了大部分晃眼的火光。
我知道,他下马了,就站在我面前,很近。
我的视线里,出现了一双靴子。
靴尖几乎要碰到陈望散在地上的、沾满泥血的衣角。
我没动,甚至没把脸从陈望额头上移开,只是抱着他的手臂,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。
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。
崔琰开了口。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“好一幕……生死相依。”
他顿了顿,靴尖近乎嫌恶地,拨动了一下陈望散乱枯黄的头发。
“陈望,陈守之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语气里带上一丝仿佛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的漠然,“颍川陈氏……书香门第,诗礼传家。令尊陈公,昔年在洛阳,也曾以清流自诩,臧否人物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真的在惋惜。
“怎么到了你这一代,就甘心与这些泥腿子、流寇为伍,做出这等……大逆不道、祸乱天下之事?”
他得很慢,居高临下,仿佛陈望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需要被剖析的物件。
我感觉到怀里陈望的身体,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被触及逆鳞般的反应。
崔琰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。他低低地、几乎耳语般地“呵”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意。
“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只够我们三人听见,“像条野狗一样,烂在这荒山野岭。你的抱负呢?你的‘拯黎民于水火’呢?就剩下……靠着个哑巴女人,在这演一出鹣鲽情深的戏码,博人一点……无用的唏嘘?”
陈望的呼吸,陡然变得急促了些。他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崔琰不再看他,而是将目光在了我脸上。
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,却让他的脸陷在更深的阴影里。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,只能看见那双眼睛,在阴影中亮得骇人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,垂在身侧的手,拇指用力掐进了食指的指节里。
他没再话。忽然转过身,靴子踩过泥泞,走到他那匹黑马旁。马镫也没踩实,单手一按马鞍,人就翻了上去。
他坐在马上,没回头,声音从高处砸下来,冷硬如铁:
“忍冬,过来。”
我双臂仍圈着陈望,脸贴他额角,皮肤已开始发僵。
他又喝一声,声调更沉,尾端裹着压不住的戾气:“过来。”
我依旧钉在原地,紧紧抱着陈望,指尖扣进他的衣料。
马背上那人,肩背绷得快要裂开,指节攥着缰绳,一下下扣着皮革。
第三次,他没出声,只眼风往侧下一斜。
副将心领神会,扬声一喝:“拖过来!”
甲士围上来,两个从后面反剪我胳膊,一个上来掰我搂着陈望的手。
我低头就咬,咬在那人铁护腕上,牙根震得发麻,脚往后蹬,踢在另一人腿骨上,那人闷哼一声,更使劲了。
第三个人来掰我手指,一根,一根,用力往后扳。
指骨疼得像要裂开,我喉咙里嗬嗬作响,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陈望,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。
陈望被我勒着,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极费力地掀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在我被扳开的手指上,又移到我脸上。
他看着我,眼神很深很深,有痛,有歉,还有一种尘埃定的平静。
然后,他用尽全身力气般,抬起自己那只枯瘦冰凉的手,覆在了我紧搂着他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在抖,却带着力道,开始掰我的手指。
一根。
又一根。
他掰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每掰开一根,他的眼神就黯一分,嘴角却绷得死紧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温柔又残忍的手,心像被那一下下掰开的动作,凌迟成了碎片。
我想重新攥紧,可手臂被后面的人死死架着,使不上力。我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他的手,一根,一根,将我与他的最后一点联结,亲手扯断。
最后一根拇指松开时,他猛地抽回了手,头向后仰去,靠在身后的泥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眼神涣散地望向漆黑的夜空。
箍着我的兵卒趁机发力,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向后拖去。我双脚离地,徒劳地蹬踹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骤然空了怀抱,仰面喘息的人影。
他们把我拖到崔琰马前,我踉跄着站立不住,有人把我提起来,摁在崔琰马腿旁。
他高高在上,我满身泥血,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。火把的光从他头顶泻下来,将他周身镀上一层冰冷的晕。
他垂下眼,目光在我身上,又越过我,看向远处地上那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陈望。
这时,陈望用胳膊肘撑着地,竟然一点点,极其艰难地,把自己撑了起来。
先是肩膀,然后是脊背,最后,竟摇摇晃晃地,站了起来。
他站不稳,全靠一口气吊着。破烂的衣襟敞着,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和嶙峋的肋骨,他脸上全是血污和泥,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,看着马上的崔琰。
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弓弦绞紧的吱嘎声,无数箭头瞬间压低,对准了他。
战马受惊,崔琰猛地勒马,他看着站起来的陈望,脸上的肌肉绷紧了,下颌线咬得像石头。
陈望喘着气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楚:
“崔琰……我的人头……你拿去。”
“放过他们。”他看了一眼地上半死的栓子,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架住,徒劳挣扎的我,“给她条活路……送她去南边。”
崔琰盯着他,嘴角慢慢扯开一点,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陈望,”他声音不高,满是嘲弄,“你以为,你一颗将死之人的头,值这个价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刀子刮过陈望残破的身体,“你的人头,是军功,是朝廷法度。我要拿便拿。至于他们是死是活,看你配不配让我……费这个心思。”
陈望晃了一下,血从嘴角涌出来。
他看着崔琰,看了很久,那眼神很奇怪,没有恨,倒像在看一个……可悲的,走错了路的同类。
“我知道,我不配。”
陈望喘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,却更清晰,“但崔琰,你心里清楚,这世道……病了。你今日杀我,明日杀他……杀得完么?”
“住口。”崔琰打断,眼底那点强压的什么东西瞬间翻涌上来,又被他狠狠摁下去,“乱臣贼子,也配妄议天下?”
陈望不再争辩。
他低下头,手颤巍巍地探入怀中,摸索着,抽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磨得雪亮的、锈迹斑斑的刀。
他将刀握在手里,手指剧烈颤抖,他最后抬起头,目光再次穿越人群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看见他嘴唇翕动,用尽全力,吐出几个极轻、却异常清晰的字:
“忍冬,去南边,替我好好活。”
话音下,他双手握住刀柄,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,横在了自己脖颈前。
我浑身的血,在那一瞬间,冻住了。
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,所有声音、所有画面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把横在他脖子前的刀,和他决绝的眼神。
喉咙深处像是被滚油烫过,又被硬生生撕开。
一股腥甜的气猛地顶上来,裹挟着嘶哑扭曲到极点的声音,冲破了死死闭锁的牙关:
“陈望——!!”
那声音太难听了,像瓦片刮过石板。
可它真真切切,是我的声音。
我喊出了他的名字。
按住我的兵卒被惊得手劲松了一刹。
就在这一瞬,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腰身猛地一拧,肩膀狠狠撞向左侧那人胸口,同时屈膝顶开右侧的钳制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不能!不能让他走!不能让他抛下我,不能留我一个人!
我挣脱了束缚,朝着陈望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。
耳边是惊呼,是呵斥,是甲胄碰撞的乱响。按着我的人反应过来,拼命地抓我。我的衣服被撕破了,肩膀露出来,火辣辣地疼。
可我不管,眼睛里只有陈望,只有他脖子上横着的那道冷光。
我扑到他面前,几乎是在同一刹那——
他闭上眼,双手用尽全力,向内狠狠一拉。
噗嗤——
是钝器切开皮肉、割断喉管、挤断骨头,沉闷又瘆人的声响。
温热的、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,猛地从他被割开的颈侧喷溅出来,劈头盖脸,浇了我一身、一脸、一头。
眼前瞬间被一片灼热的红雾笼罩。嘴里、鼻子里,全是那股滚烫的甜腥味。
然后,我看见陈望的身体,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,直挺挺地,向前倒了下来。
我下意识伸出双臂。
他重重地撞进我怀里,巨大的冲力让我向后踉跄了四五步,才抱着他,一起跌坐进冰冷的泥泞里。
那把染血的刀从他松开的手里滑,当啷一声掉在旁边。
时间好像停了。
我抬起手,胡乱抹了一把眼睛。手上黏糊糊的,全是红。
他的头靠在我肩上,很沉。
温热的液体,不停地从我颈窝流下去,浸透了我的衣服,黏在皮肤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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