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沈忍冬,你怎么不去死?(2/2)
脚步声很沉,一步,一步。靴底踩在砖面上闷响。
我往后缩,可已经无处可退。
他没停,一直走到我面前。然后蹲了下来。
我再也躲不了了,身体已经不听使唤,只会抖。
我太弱了,弱得可笑。弱得连恨都显得徒劳。
他随时可以掐死我。像掐死一只瘦弱的野猫。我刚才用镇纸砸他,不过是野猫挠了人一下,除了激怒他,什么用都没有。
我怕到了极处,也绝望到了极处。
什么骨气,什么尊严,什么同归于尽,全是笑话。
不等他的手碰到我,我身子一软,竟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然后,额头朝着地面,狠狠地磕了下去。
或许不是求他,是求不了任何人了。是身体自己选择了最卑贱的方式,想把这具还有知觉的皮囊,撞进地底下去,撞成一摊烂泥,就不用再感受这一切。
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。在最后一刻,一只微凉的手,垫在了我的额头和砖地之间。
额头撞进他的掌心,发出沉闷的“砰”一声。
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嘴里发出呜呜的、不成调的嚎啕。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。
我只听见,在我磕到第七下还是第八下的时候,头顶上方,传来一声极沉的叹息。
我再抬,再磕。
他沉默地,一次次用手掌接住。
我停不下来,像上了发条的木偶,只会重复这个动作。
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啸:沈忍冬!你在做什么?陈望尸骨未寒!你竟对害他的人摇尾乞怜!
可身体背叛了意志,它跪着,磕着,抖着,卑微如尘泥。
头顶一片死寂。
就那么垫着,任我撞。
撞了不知多少下,直到我浑身脱力,软倒在地,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喘息。
我的脸贴着冰冷的砖,眼角余光里,能看见他站了起来。
他垂着眼,看着瘫软如泥的我,又看了看自己掌心。
他脸上没了欲念,也没了暴怒。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静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,却又荒诞到令人倦怠的戏。
他掌心被我磕的通红,袖口滑下一截,露出手腕。
腕子上依然系着那根软塌塌的红布条,他看着,看了很久。
嘴角忽然扯了一下,像是一个嘲讽的弧度,却又僵在那里。
另一只手抬起来,开始解开红布条,动作很慢,手指甚至有些僵硬。布条系得紧,是个死结,他低头解了好一会才解开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过布条粗糙的表面,很轻地捻了一下。
然后,他松开手。
红布条从他指间飘,在半空中打了个旋,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托着,悠悠地、斜斜地,最后正正在我的脸旁的地板上。
他没再看那布条,也没再看我。
“我崔琰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,“还不至于下作到,强要一个心早给了别人的女人。”
他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念给自己听。
他没有再看我一眼,弯腰,拾起地上的外袍,抖了抖,披回身上,系好衣带。
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
门外昏黄的光泄进来,勾勒出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。他在门槛处停了一瞬,肩胛骨在袍子下微微起伏了一下。
然后,他迈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起,一声,一声,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。
门没有关,就那样敞开着。
夜风从门外灌进来,我躺在冰冷的地上,脸贴着砖,看着那根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的红布条。
陈望也有过一根。
一模一样的红,一模一样的结法。是我亲手系在他腕上的。他,戴着这个,就像你时时在我身边。他这话时眼睛里有光,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十足认真的笑。
可最后呢?
最后他看向我时,我的腕上是空的。
那时候,他是不是想摸一摸我的手腕?是不是想确认,那根布条还在不在?是不是想带着这点念想,干干净净地走?
而我呢?
我把它送出去了。轻飘飘地,随手地,送出去了。
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,我剧烈地呛咳起来,身体蜷缩,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疼。
我伸手,手指抖得不像话,指尖碰到那根布条。把它攥进手里,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攥紧。
布条勒进掌心,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不够。
我把它按在胸口,按在心口最疼的那个位置。身体弓起来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。
恨。
恨崔琰。
可更恨的是我自己。
恨我为什么要把布条给他。恨我为什么没有一直戴着它,让陈望最后一眼能看到。恨我一个泥点子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,要对一个云端上的人,生出那一点点不该有的心软。
月光不知何时移了进来,白惨惨一片,正正铺在我面前的地上。那么亮,亮得无所遁形。
它照着我的胸口、我的肩膀。衣襟被扯得大开,月光下那片皮肤白得刺眼,上面留着深深浅浅的红痕、齿印,新鲜的,带着湿意。
我瞪着那片白,那片红,瞪着这具刚刚被人啃咬过,钉在桌上和榻上的身体。
然后,陈望的脸就冒出来了。
他现在……是不是也看着?
“陈……望……”
我想喊他。可喉咙里只滚出一串被泪水和血沫糊住的气音,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你是不是在看着我……你看我现在……多脏……多贱……
眼泪又涌上来,胸口发闷,喘不上气。
崔琰,我救过他。
结果呢?
结果他杀了陈望,结果他把我拖到这里。
我呢?我做了什么?
我跪下了,我磕头了,我像条瘸狗一样呜呜求他。
沈忍冬,你怎么不去死?
陈望死了,你怎么还活着?还活成这副鬼样子?
我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酸水烧着喉咙。我用手捂住嘴,想用这疼盖住心里那股更凶的,想要把自己撕碎的恶心。
没用。
那恶心像冰水,从每个毛孔往里渗,凉透骨髓。
我救过的人,害死了我最爱的人。
我爱的人,死在我面前,我还得对着凶手下跪,还这么不人不鬼地喘气。
这叫什么世道?
这叫我什么命?
月光移了一点,从我面前,爬到了我的脚背上。
以前陈望,等安稳了,给我打盆热水,好好泡泡脚。他我总走路,脚底有茧。
现在,这双脚等不到那盆热水了。
我把头埋得更深,整个人缩成更的一团,恨不得缩进墙缝里,缩进地底下,让谁都看不见。
看不见这身破衣。
看不见这满脸泪。
看不见这个跪过、求过、脏了也贱了的沈忍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