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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“崔将军色令智昏,死于乱军,自取灭亡。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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禾姐来了六天。

这六天,我喝下去的药,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都多。

禾姐坐在榻边,看着我吃。

我不眨眼地看着她。

她有时候跟李媪话,有时候跟阿月话,有时候什么也不,就坐着,手里搓麻绳,搓好了给我编个结。她的眼睛时不时瞟过来,瞟到我脸上,就停一下,然后继续搓绳。

我看着她,心里踏实,她在我跟前,我就想活。

第六天夜里,我身上低烧还没退干净,额头摸着温温的,手心有点烫。

禾姐拿帕子给我擦了擦,:“不碍事,慢慢养。”

门推开了。

崔琰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月光从背后照进来,照得他身形黑黑的,看不清脸。

禾姐站起来,侧身让到一边,低着头。

他站在那里,顿了一下,开口:“明日启程,回邺城。”

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了一下。

早走也好。

早走,就能早点到凌州渡口。早点到渡口,就能早点逃。

这是八月末,颍川的天热得人发昏。白天日头毒辣辣地晒,晒得地皮发烫,晒得树叶打卷。

李媪,今年热得邪乎,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暑天。

我想也是。往年逃荒路上,也没这么热过。

可崔琰等不得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外头就有人走动。搬东西的,套车的,低声吆喝的。禾姐给我穿衣裳,扶我出门。

外头已经排开一溜车马。打头的是辆大车,黑漆车厢,青布帘子,檐角垂着铜铃,拉车的马四匹,毛色油亮,打着响鼻。

崔琰站在车边,有家将在跟他话,他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
他看见我出来,目光扫过来一下,很快,然后转开,继续听家将话。

禾姐扶我上车。

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垫,软得人往下陷。车窗有帘子,外层细布,内层青纱,车角搁着个铜炉,炉上坐着水,水汽袅袅地冒。

禾姐把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,透进来一点风。

“这车真好,”她左看看右摸摸,“顶上是棚,晒不着。窗能开能关,热了就把纱放下来,透气。”

车动了,出了庄子大门。

我趴在车窗边往外看,日头已经升起来,道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退得慢,车走得不快。

禾姐挨着我坐,时不时伸手摸摸我额头。

“还烫着。”她皱眉。

我摇头,比划:「不碍事。」

不知走了多久,日头高了,车厢里热起来。

那点透过纱窗的风,不够用了。闷,潮,像蒸笼里的气。我后背上沁出汗来,黏糊糊地贴在衣裳上。

禾姐把外层细布帘也掀起来,只留青纱。

还是热。她拿帕子给我擦汗,一下一下,擦得慢,擦得轻。

“这鬼天,”她嘟囔,“热成这样,非要赶路。”

车外头,马蹄声忽然近了。有人在外头喊:“将军吩咐,前头有茶棚,歇一歇再走。”

日头正毒,道上没什么人,我趴在车窗边,看见崔琰勒住了马。

他今天戴了帷帽。皂纱垂下来,遮住脸,只露个下巴。

茶棚是路边搭的,几根竹竿撑着草顶,底下摆几张条凳。有家将已经在那儿等着,看见我下来,侧开身,让出一条道。

崔琰站在茶棚边,手里端着碗,没喝。看着路上的车马,不知在想什么。

歇了一刻钟,又上车。

这回禾姐把两边车窗都撩起来,风对着穿凉快些。可日头毒,晒进来的光刺眼,她拿帕子盖在我脸上,:“闭眼,养神。”

车轮辚辚地响,一下一下,像催眠。我迷迷糊糊睡过去,不知睡了多久,醒来时身上汗湿透了,黏得难受。

禾姐在给我擦,还是那张帕子,已经湿透了。

“忍忍,”她,“到晚上就好了。”

晚上是歇在官驿。驿丞躬身在前面引路,穿过一进院子又一进院子,禾姐扶着我嘴里念叨:“我的娘,这得多少间屋……”

屋里宽绰,桌椅床榻都是好木料。墙角立着冰鉴,半人高,里头搁着整块冰,白汽丝丝往外冒。

禾姐凑过去看了看,伸手在冰上摸了一把,“这玩意还真凉。”

她缩回手,在衣裳上蹭了蹭,又拿袖子扇风,“这地方好,凉快。咱那会儿逃荒,别冰,连口凉水都喝不上。”

驿馆的人送来了热水,送来了粥,送来了药,她一样一样接过来,嘴里又念叨:“这些官人可真会享福……”

我身上还是烫,手心脚心都烫,像揣着几块炭。那凉意只在皮肤上浮着,渗不进去。

天一亮,再次启程。

这样过了五天,走了多少里我不知道。只知道每天都热,每天都赶路,每天都喝药,每天都吃粥。

禾姐每天都摸我额头,每天都皱眉,每天都嘟囔那几句——这鬼天,热成这样,非要赶路。

我靠坐在马车里,感觉到气候越来越干燥,灰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,呛得人想咳嗽,可我咳不出来。

禾姐凑过来,拿袖子给我擦汗。

“又烧了,”她眉头拧着,“你这烧什么时候是个头……”

我想我没事,可喉咙里发不出声,只能冲她眨眨眼。

车外头有马蹄声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
那是崔琰的亲卫。

三排骑兵,每排十个,护在马车前后。步卒两列,走在车队两边。前面斥候探路,后面后卫押阵。

崔弘跑前跑后,缰绳勒得手心出汗,他和崔琰戴着一样的帷帽,穿着一样的玄色深衣,骑马的身形也像,远远看去,分不清哪个是主,哪个是仆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

他在做准备。

从离开颍川那天起,他就在做准备。

每天换路线,每天换宿营的地方,每天派出去好几拨斥候。连崔弘的穿戴都跟他一模一样。

禾姐,他在防人。

我知道他在防谁。

袁家。

又是袁家,另一个世家,和他家一样大的世家。他们具体在争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争的结果是要死人的。

陈望就是死在争里面的。

我闭上眼。

不想了,不能再想了。再想我又该恨了,恨起来太累,我现在没力气恨。

马车忽然停住。

外面有人喊:“郎君有令,全体止步!”

禾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。

我掀开车帘,探出半个脑袋。

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,拐过去就看不见了。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,在日头下泛着白光。再远处是一片林子,不大,稀稀拉拉的。

日头照着,树叶一动不动。

没有鸟。一只都没有。

崔琰骑在马上,停在车队最前面。

崔弘从前面打马回来,到他跟前了几句什么。

崔琰回头,扫了一眼车队,目光在我这辆马车上停了一瞬。

然后他:“崔弘,你带几个人,过去看看。别动手,先问话。”

崔弘领命,点了五六个人,打马往林子那边去。

崔弘去了半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,他身后跟着一群人。

男人,女人,孩子,老人,乌泱泱一片,少有四五十个。穿得破破烂烂,瘦的眼睛都凹进去了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汉子,三十来岁,手里攥着根木棍。

崔弘打马过来,到崔琰跟前下马,压低声音了几句。

崔琰听着,脸上纹丝不动。

听完了,他点点头,打马往前走了几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。

那个攥木棍的汉子仰着头看他,喉咙滚动了几下,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。

他一跪,后面那些人全跪了。

“大人!”那汉子喊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“大人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!我们是河内逃出来的,玄元贼人把村子烧了,庄稼全毁了,实在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
他磕头,脑袋砸在浮土上,砰砰响。

后面那些人也跟着磕。

有个女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,那孩子瘦得像只猫,脑袋都抬不起来,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,十来岁的样子,直愣愣地盯着我们的马车,盯着那些驮粮食的骡子。

崔琰没动。

他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那些人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我看不见他的脸。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。

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冷不热,“河内的?怎么跑到邺城来了?”

那汉子伏在地上:“回大人,玄元贼人占了河内,我们逃出来,一路往东走,听邺城有粮……”

“玄元贼人?”崔琰打断他。

那汉子愣了一下。

崔琰低头看着他,那目光让人发冷。

“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月份?”

那汉子张了张嘴。

“八月底。”崔琰,“河内的叛匪,六月就剿干净了。我亲自督剿的。”

那汉子猛地抬起头。

后面那些人,有的开始发抖,有的往后缩,有的眼睛里露出凶光。

崔琰低头看着他们,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。

“六月那一仗,我杀了你们八千多人。跑掉的,有两三千。你们不敢回河内,就往北跑,往东跑,在山里躲着。”

他忽然笑了一下,吐出两个字:

“袁家。”

然后他勒马往回走,经过崔弘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
崔弘点头,对着那些流民道:“你们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?”

“往前便是凌州渡口,一过渡口,便入冀州地界。邺城畿外百里之内,山道、渡口历来严禁流民成群游荡、聚众通行,这是冀州边防定例。”

那汉子脸色白了。

崔弘继续:“你们这一群人,如今结伙堵在官道要道,已然触了禁令。再往前闯,用不着我家郎君问话,被各处巡防兵卒撞见,直接驱斩,首级悬于渡口关隘,以儆效尤。”

那汉子浑身抖起来,后面那些人开始哭,不是刚才那种求告的哭,是真正害怕的哭,呜呜咽咽。

崔弘看着他们,那目光比崔琰暖和点,可也暖不了多少。

“让你们来的人,知道这个规矩。他们就是让你们来送死的。你们死了,正好给我们找麻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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