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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“崔将军色令智昏,死于乱军,自取灭亡。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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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汉子伏在地上,抖得不出话来。

崔琰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:“崔弘。”

崔弘上前:“郎君。”

“给他们两袋粮。让他们往东走,从山背后绕过去,往南走。南边没有巡防营。”

崔弘应了,让人去车上取粮。

那群流民听见「粮食」两个字,眼睛里一下有了光。他们跪在地上,又磕起头来。

崔琰没理他们,他打马往回走,日头晒着,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晃。

我忽然想起陈望。

陈望看见流民,会下马。会把自己的干粮分出去。会蹲下来和那些人话,问他们从哪来的,遭了什么灾,他也会“没办法”,可他“没办法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东西。

崔琰眼睛里没有东西。

他看着那些人,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。赶走,给两把草,别碍事,就这样。

可他又给了粮食,又指了活路。

我不知道该想什么。

禾姐在旁边声:“那些人……是玄元道的残部?陈将军的旧部?”

我摇头。我不知道。

陈望的旧部,早就散了。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被抓去充军。剩下的和这些流民没什么两样。

都是被人当刀使的。

现在车队被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那群流民从林子里涌出来的时候,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。四五十号人,拖家带口,乌泱泱往路中间一蹲,前后左右全是人。

崔琰跟他们话那会儿,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。

等话完了,粮食分完了,人开始散了,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。

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。

这一个多时辰,亲卫们就站在日头底下,甲胄披着,刀枪攥着,一动不动。汗从盔沿往下淌,淌进眼睛里,有人嘴唇晒得爆皮,一咧嘴血珠子渗出来。

马也在晒,那些马从早晨走到现在没歇过,这会儿站在太阳地里,浑身汗湿透了,有的马开始烦躁,刨蹄子,打响鼻。

弓也在晒,崔琰的部曲里有弓手,二十来个,背着的弓都是用牛角木料和筋胶合着做的。这东西在日头底下晒一个多时辰,胶就软了,弓力就泄了。

崔弘清点人手的时候,发现少了三个人,两个斥候,一个步卒。

找了半个时辰,找回来一具尸体。

那个步卒死在林子里。脖子上一道口子,血放干了。

不是流民杀的,流民没有刀。是有人趁乱摸进来,杀了人又混出去了。

车队再次动起来,比之前慢。人累了,马乏了,士气往下掉。

人死了三个,活着的也只剩下九成力气。

车队继续往前走,天越来越暗。

我烧得迷迷糊糊,半睡半醒。

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话,是崔琰和崔弘。

声音压得很低,可马车离得不远,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。

“邺城里都在传,您……您贪恋女色,荒废军政,为了个流民女子,两个月不回……”

沉默。

然后是崔琰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:“让他们传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袁家要的不就是这些?”崔琰打断他,“先坏我名声,再拿她做局。”

崔弘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我差点听不见。

“他们放消息出去,她在您车上,马车在队伍中央。等于告诉刺客——马车在哪,您就在哪。”

我的心往下沉。

崔琰的声音平平的,“杀了我,杀了她,天下人都会:崔侍郎色令智昏,死于乱军,自取灭亡。”

沉默。

很久的沉默。

然后崔弘开口,声音发颤:“那咱们……要不要把她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

崔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。

“她在我车上这件事,袁家已经知道了。现在让她下车,反而告诉袁家,这女人重要,杀她有用。”

崔弘没话。

崔琰又:“她在我车上,就是我的软肋。可她不在车上,就不是了么?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然后马蹄声响起,他们走远了。

禾姐在旁边,已经睡着了。

天快黑的时候,车队走到一处山口。

两边是缓坡,坡上长着矮树。官道从山口中间穿过去,前面是一片开阔地,再往前,就是凌州渡口了。

崔琰勒住马,他看着那两边的缓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:“停。”

车队停下来。

崔弘打马上前:“郎君?”

崔琰没话。他盯着那两边的坡,眼睛眯起来。

“太静了。”他。

我也听见了,没有鸟。没有虫。什么都没有,和白天那片林子一样。

崔琰拔刀,“后队变前队,往回撤。快。”

话音刚,箭就来了。

嗖嗖嗖——不是从坡上来的。是从前面那片开阔地来的。

那片开阔地,看起来什么都没有。麦茬齐崭崭的,在夕阳下泛着红光,连个土包都没有,可箭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,从地底下射出来的。

我趴在车窗上,看见那片开阔地的泥土翻起来,一块一块的木板被顶开,底下跳出人来。

黑布蒙面,几十号人,手里都攥着刀。

他们早就埋在那儿。挖了坑盖上木板,铺上土,种上麦茬,等着。

流民拖那一个多时辰,就是让他们有时间挖坑、埋进去、盖上土。

崔琰的马被射中,马嘶叫着立起来,他从马上跳下来。

“护住大郎君!”崔弘喊着,带着人冲上去。

可冲不上去。

那些人从地底下钻出来,就在车队正前方,三十步都不到。崔琰的弓手还没把弦上好,箭壶还在马背上挂着,阵型还没拉开——

刺客已经杀到眼前了。

官道上乱成一团,刀光、血、喊杀声、惨叫声。

崔琰被七八个人围住,他的刀很快,一刀一个,可人太多了。倒下去一个,又扑上来两个。

崔弘护在他身边,身上已经挨了一刀,可他还在挥刀,还在喊“郎君往后撤”。

一个黑衣人绕到崔琰背后,刀举起来,崔琰偏身躲过,反手一刀,那人倒下去。

可另一个又扑上来了。

又有一个。

又有一个。

他们就是奔着崔琰来的。别的人不杀,别的事不管,就是往崔琰身上扑。

可我看出来了——那些刺客,不是胡乱杀的。

有几个,绕过前面的厮杀,往马车这边摸过来。

他们盯着马车,盯着车帘,盯着我。

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
我看见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杀到马车跟前了。

其中一个,一刀砍断车辕。马车歪了,我和禾姐滚成一团。

另一个,伸手来掀车帘。禾姐尖叫着,抄起那根木棍,朝那只手砸去。

咔嚓一声。那只手缩回去了。

可又有两只手伸进来。

刀光在外头晃,喊杀声就在耳边。

我看着禾姐。她浑身发抖,可她攥着那根木棍,挡在我前面。

我终于意识到——

他们冲我来的。我在这儿,禾姐就得死。

我猛地推开她,使劲从车上跳下去。

腿一软,摔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子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
我不知道往哪跑。

四周全是喊杀声,全是刀光,全是死人。马车翻了,亲卫在杀人,也在被杀。火把掉在地上烧着麦茬,冒着烟。

我只知道,不能连累禾姐。

我往哪跑?

我抬起头,看见崔琰,他被四五个人围着,刀光织成网,往他身上罩。

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
他们杀了我,他疼。他们杀了他,我呢?

陈望死在他面前的时候,我疼得快死了。

他要是死了……

我甩甩头,心下惨然——即使陈望死在我眼前,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,害崔琰性命。

我转身朝反方向跑去,那几个黑衣人追上来。

我烧得腿软,跑几步就喘不上气。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忽然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,把我往旁边一扯。

崔琰。

他浑身是血,可他攥着我的手腕,攥得死死的。

然后他弯下腰,一只手把我捞起来,扛在肩上。

身后有喊声,是禾姐在尖叫:“你干什么!”

我趴在他肩上,一颠一颠的,颠得眼前发黑。

后面乱成一团,官道上横着十几具尸体,有他的亲卫,也有穿黑衣的刺客。

我想问,去哪?

可我出不了声。

我只能听见崔琰的喘气声,很重,很急,不像他平时那样。

有火把掉在迟迟未耕的干硬麦茬上,冒着滚滚黑烟,他踩着麦茬,扛着我往林子里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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