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崔琰敢不敢为了你,放弃这一切。(2/2)
“她看着我,——你也配?”
杨婉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她的是我。她的亲妹妹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杨婉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可你知道吗,忍冬,我怪不了崔琰。他和我姐姐从来没有正式定亲。两家人再有意,再半公开,再人尽皆知,又能怎样?他没有写过婚书,没有交换过庚帖,没有下过聘。他什么都没有承诺过,他只是不愿意。
你能他做错了吗?你不能。可结果是——我姐姐的两年多,就这么没了。”
她垂下眼。
“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了一件事。崔琰这个人,是空心的。”
“他对谁都没有感情,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,他只是一直在应付,应付他父亲,应付家族,应付那些想嫁给他的女人。他的心里是空的,谁都住不进去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。
“可这一次,他没有再拖。我不知道他在崔家经历了什么,也许他父母族老们逼得太狠了,也许他自己也想通了,觉得总要成亲的,娶谁不是娶。他点了头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他同意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不是高兴,是怕。”
“我姐姐等了两年多都没等到的东西,我什么都没做就等到了。可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他在乎我。那只是因为——他累了。他不想再跟所有人耗了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这门婚事,双方大人都满意,全族人都满意。不满意的人只有两个,我和他。哦,还有一个,我姐姐。恐怕只有我们三个不满意吧。”
她抬眼,目光很直,不躲不藏。
“我早就不想嫁崔琰。从知道我姐姐那桩事起,就不想。我瞧着我姐姐,从清雅端方,到后来那般面目狰狞。我怕我也变成那样。怕嫁过去,对着一个空心人,守着一段空壳婚姻,到最后,把自己也熬得扭曲、不甘、怨毒。”
“崔琰不想娶一个不爱的人,我难道想嫁一个我不爱的人?”
她忽的抬眼,眸底没了方才的清明,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涩,像是想起了极不堪的旧事。
声音放得更柔,可那柔里裹着一丝藏不住的厌弃。
“后来,崔璎同我过他时候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。我不是苛责他,我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忍冬,你换个位置想——那样的过往,若在一个女子身上,世间男子几人能接受?
我是女子,为何就不能介意?”
她终于转头看我,眼底的涩意散了,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我怔怔望着她,没动。
“我看得懂你。你眼里从无世家尊卑,从无那些世俗的偏见,不管他是崔家宗子,还是带着满身伤疤,你都不会另眼相看。”
“崔琰活了这些年,被宗族架着,被规矩捆着,人人都图他的身份地位,只有你,待他是真心。这世间,他只信你,只靠你,也只有你,能拉他出那座空笼子。”
她没有再下去。
我也垂着眼,没应声。
她话得越恳切,我越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她仿佛要把崔琰的后半生都搁在我身上,还得天经地义。
可我只是个哑巴,我没想救谁,也没想要担这么重的东西。
屋里很静。外头有鸟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
等她再抬眼时,眼底已经没了半分闺秀的温软,只剩一层凉薄的亮。
“至于你刚开始问的那个问题——我和崔璎了什么?是不是关于崔琰重视你的那些话?”
她看着我,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。
“没错。我和崔璎在赌。赌的就是——崔琰敢不敢为了你,放弃这一切。”
“崔璎要的是崔琰弃了宗子之位。我要的是他娶不了我。这两件事,本就是同一个结果。他若弃了宗族,自然就娶不了我,我和崔璎想要的东西不一样,可我们想要的,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。”
到这儿,她忽然停住,睫毛轻轻一颤。
屋内的光半明半暗,在她眼尾,竟显出一点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“我真正敢赌的那一刻,不是听来的,是亲眼见的。”
她顿了顿,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三个月前,我从关西赶回颍川,一路不敢停歇,跋山涉水,可等我真正站在那间房内,看见躺在床上的你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,呼吸极轻地一滞。
“你那时候,已经只剩半口气了。”
杨婉的目光直直扎进我眼里,没有半分闪躲。
“可即便如此,崔琰他……依旧不放手。他宁可顶着全族的压力,拖着一身麻烦,也要把你带回邺城。”
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里有释然,有后怕,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赌徒终于翻开了底牌之后的松快。
“崔琰是什么人?
他克制,他疏离,他从不强人所难,更不会为谁乱了步调。
可他偏要强留你。连你快死了,他都不肯放手。”
她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从那一刻我就知道。他不是喜欢你,他是离不开你。”
“也是从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拿你赌,是有胜算的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
烛火明明灭灭,映得她眉眼深浅难辨。
“世人不懂他,只当他温润端方,是天之骄子。
可崔璎懂。他自以为样样不输崔琰,才干、容貌、母家势力,只因为是次子,一辈子都要低头,他看中的嫡女,背地里:「我怎会嫁庶子?难道要我同他母亲一样,一辈子抬不起头?」”
杨婉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妒恨,本就是最清醒的注视,他从看着崔琰被架在高处,他比谁都清楚,他这位兄长,内里早就空了。”
“所以他也敢赌。赌你是崔琰这辈子唯一的破绽。赌你能让他,连宗族都不要。
他那日在你面前提崔琰的旧疤,不是冲动,是他算准了崔琰会回来。他对你的那些好,全是做给崔琰看的,就是要激怒他,逼他疯,逼他和家族决裂。”
我望着她,心口一点点发紧。
“如今,你若在吴郡安稳活下去,他一定会弃了崔家,来找你。
这不再是赌,是必然。”
她指尖按着案沿,一下轻似一下。
“我们这样的世家子女,生来就是棋子。崔琰是嫡长,被架着活;崔璎是次子,被压着活;我是次女,被人安排着活。个个没半分自在。”
她抬眼扫我一瞬,又垂,“我们三个,都想挣一条自己的路。他要他的势,我要我的归宿,崔琰要挣脱这身枷锁。”
她停了停,“而你,是劈得开这牢笼的唯一刀刃。”
她指节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那层温温柔柔、客客气气的壳,像是被自己这句话,从内里敲裂一道细缝。
她忽然低低嗤了一声,声音轻下去:“忍冬,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
她轻轻抬眼,“就算我把这些心计全摊在崔琰面前,告诉他,我和崔璎怎么赌、怎么算、怎么拿你当注、怎么在背后推他逼他——他也会甘之如饴。”
她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,“他爱你爱到这个地步,出头、废婚、弃族、做庶人,全是他自己选的。
这便是他要跟你在一起,该付的代价。”
话到这里,她那股狠锐忽然就松了,像一根绷紧的弦,泄了劲。
她收回目光,手指慢慢松开,垂在膝头,语气重新软下来:
“我自私,也胆。我不出头,只借势,可我从没真心想害你。”
“我只是不愿像姐姐那样,被一桩婚事熬得面目全非,一辈子拧巴。”
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,眸里第一次浮起一点亮,像真看见了远方。
“我心许的人在江东,是四大姓一流的门户,家世清贵,根基稳当。没了崔琰这桩婚事,以我弘农杨氏的门第,嫁过去,顺理成章。”
话音一,她像是被那点光亮烧得急了。
她忽然探身,双手一合,将我搁在案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。
“崔伯母的话,你三思。崔琰既让你去吴郡,必拼了命护你。你听我一句,去吴郡,最安稳。”
我垂着眼,心底一片冰凉。
被她包住的手,僵在原地,一动也不能动。
原来如此。
我在吴郡安稳,崔琰才好彻底放下宗族,放下身份,奔我而来。
我若不走,他便时时牵挂,时时回头,断不了这根线。
她算得真清。
算尽了每个人的心思,每个人的去处,唯独没问过一句:
「忍冬愿不愿意。」
我愿不愿做这枚棋子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没有善意,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、近乎残忍的坦诚。
我心里有个声音,很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——她赌赢了。崔琰确实敢。
可然后呢?
她赢了,崔琰赢了,崔璎赢了。所有人都赢了。
只有我,被放在这张赌桌上,翻来覆去地看,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当这张牌。
原来从颍川到现在,每一步、每一次靠近、每一回“好意”,全是算计。
她温柔、得体、得句句在理,可从头到尾,没有问过我一句。
她替我想了,替我决定了,替我把崔琰的好掰开揉碎,一桩一件摆在我面前——你看,他为你做了这么多,他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,你怎么能不跟他在一起呢?她没有出来,可那意思就在话里,像水里的石头,沉在那里,清清楚楚的。
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拧。
她的那些,我都知道。崔琰为我做了什么,为我舍了什么,为我担了什么,我比谁都清楚。他把嫡长之位都舍了,把自己从崔氏的族谱上剜下来,把几十年的前程一把火烧了——都是为了我。我知道。我怎么会不知道。
可我不爱他啊。
崔琰爱我,我就该感恩戴德?崔琰为我舍了一切,我就该以身相许?
她了那么多,每一个人她都想到了。甚至连崔璎意愿都顾及到了,她想了所有人,唯独没有想我。
在她心里,我大概不是一个需要被问的人。我是一个被爱、被保护、被安排、被决定的人。我需要被问吗?我最好的安排不就是和崔琰在一起吗?崔琰对我这么好,他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,他爱我,这就够了。我还需要什么意愿?我还能有什么意愿?
一个流民,一个哑巴,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喊不出的东西——她的意愿,算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