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要么是崔氏烂透了,要么是这玉郎真有大本事(2/2)
禾姐看了我一眼,没再夹。她把我碗里的饺子拨到自己碗里,把醋碟挪远了,换了碗白粥搁在我面前。
“喝口粥吧,”她,“暖暖胃。”
大家都在吃。虞苕跟碧珠笑,禾姐嫌孙歪头吃得太快都没尝出味,陆二郎慢慢嚼着,杨娘子给他添醋。
我低头喝粥,白粥没味道,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还是紧了一下。
我想,我这辈子也吃不下饺子了。
新年之后,日子过得快。
吴郡的春天来得早。河边的柳条刚冒了绿芽,桃花开了,又谢了。
平安会翻身了,会趴着抬头了,会咧着没牙的嘴笑了。禾姐她一天一个样,虞苕废话,孩子都这样。
转过年来,二月底,建业新朝立国的消息,浩浩荡荡传到吴郡。
城南门的土墙之下,新糊的黄纸皇榜压着墨印,白日里总有百姓层层围聚,有识字的穷书生立在石墩上,一字一句慢悠悠念榜文,周遭人头攒动,市井嘈杂,人人都竖着耳朵听这改朝换代的大事。
榜文最末,便是新朝册封的三公名单,被书生朗声逐一道出。
“拜清河崔琰为丞相,总领百官;拜江东陆弘为太尉,掌天下兵甲;拜旧朝老臣谢恕为御史大夫,司朝野弹劾监察。”
我站在人群后头,脚下像是钉在了地上,一动也动不了。
他非但没死,完完整整地活了下来。不止活着,短短一年不到,位列三公之首。
整个清河崔氏代代追逐、求而不得的荣光,如今真在了他的身上。
我心里一片空荡荡的,不出是酸是涩,也算不上惊讶,更谈不上欢喜,只乱糟糟的,满脑子都是想不通的事。
人群也哗然一阵。
“崔琰?”人群里有人问,“哪个崔琰?”
旁边的人接话:“清河玉郎呀,还有哪个?”
“他不是跟崔氏闹翻了?”
“闹翻了也得回去。崔家那么大个摊子,谁撑?他那些叔伯,哪个有他本事?”
“我倒听颍川大水,是他把城守住的。粮仓也是他开的,赈灾也是他管的……”
“那倒是。要不怎么当了丞相?”
着压低声音道:“夏侯烈什么人,能用没用的人?”
“那可不。”一个黑脸汉子放下茶碗,“崔家那位,从就是神童,九岁能诗,十二岁通经,长得又好。崔家把他当宝贝养了二十多年,谁知道……”
“谁知道为了一个女人,跟家族决裂了!”
“这事到底是真的假的?”
“怎么不真?我表兄在颍川当差,亲眼见的。崔琰在颍川当太守的时候,身边带了个女人,对外称夫人。”
“那女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听还是个哑巴,有人是逃荒的孤女,有人是罪臣之后。反正来历不明。”
“啧啧,”有人咂嘴,“天下第一美男,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守身如玉。这要是排进话本里,能卖断货。”
几个人又哄笑起来。
不远处一团热闹,当中一桌穿短打的脚夫、布贩、挑夫围着个书先生,茶碗磕得叮当响。
茶客纷纷起哄,拍着桌子喊:“先生快那崔家玉郎怎么就为个女人,连祖宗都不要了!”
先生捋着胡子,语调拖长:
“这清河崔氏,百年门阀,簪缨世家,当年那嫡长子崔琰,才貌无双,多少名门贵女踏破门槛,多少宗室诸侯抢着联姻?天下人都当他是崔氏兴家的麒麟儿,崔家自己也觉得,养出了个能光耀门楣的人物。”
底下立刻有人插嘴:“光耀门楣?我看是光溜溜跑了!”
“啧啧啧——”
满座拖长声,一个穿粗布衫的贩子摇头晃脑:“哼,自诩名门望族,讲礼讲法讲门第,结果呢?嫡长子跑就跑,丢就丢,跟私奔似的,传出去不嫌臊得慌!我等民娶亲还得禀明父母,他倒好,一整个崔氏,都不如一个女人金贵!”
“可不是笑死人?世家还天天端着架子,我们黔首粗鄙,他们自家才叫乱得好看!崔琰走后,崔氏嫡次子压不住事,旁支抢权抢田,争家产跟抢窝头似的,狗咬狗一嘴毛,好好一个大族,弄得乌烟瘴气,成了天下人的笑柄!”
“还天下第一美男子,我看是天下第一糊涂虫!”有人大声嗤笑,“放着荣华富贵不要,放着宗主不做,去缠一个女人,换我我可不干!”
“不过……也真是敢作敢当。换旁人,谁敢跟整个宗族对着干?”
立刻被人打断:“敢当顶什么用?当饭吃?还不是把崔家脸都丢尽了!要不是新帝初登大位,朝堂士族动荡,崔家撑不住门面,八百里加急把人请回去,他这辈子,就是整个士族的笑话!”
满堂又是一阵哄笑。
书先生醒木再拍,压下喧闹:“诸位笑归笑,可别看这位玉郎。他去年十月回清河,十一月中旬原先斗得凶的几支旁支,一个个服服帖帖,乱成一锅粥的族中事务,他手一摆,便顺顺当当。
以前天下人都,崔玉郎不过是个长得好的花瓶,如今才看明白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“要么是崔氏烂透了,要么是这玉郎,真有大本事!
诸位该还记得,去年此时,颍川大水滔天?整个豫州大半城池都被大水淹烂,遍地流民惨不忍睹。唯独这位崔丞相守的颍川,是豫州境内唯一没被大水冲垮的城池。”
台下众人闻声纷纷坐直,凑着耳朵细听。
有人嗤道:“城是保住了,但被四面大水活活困成一座死城,想来不知用了多少狠法子阴手段才硬熬下来……先生,快,那崔琰是不是真跟阎王一样?”
先生笑了笑,慢悠悠开口:“这话是到了根子上,去年水一来,颍川四野全成了汪洋,外头十六个县,漂的全是屋梁、尸首、牲口。颍川暂时没淹进去,可也就成了一座孤岛。外头进不来,里头出不去,粮吃一天少一天,没过半月,疫病跟着就起来了。
那时候城里乱成什么样?
兵抢粮,民抢水,壮丁想逃,老弱哭号,夜里天天有人跳墙、闯府、闹事。有人,孤城一破,太守第一个死,也有人,这种时候,天王老子来了也镇不住。”
台下听得屏息。
先生声音略沉:“可这位崔丞相,那时候还是太守,人可不是寻常文官,人家身上挂着都督冀豫二州军事,兼领颍川太守,手里掌的是兵马!是军法!当即传令张贴军令:夜里敢出营的,斩!敢哄抢粮仓的,斩!敢造谣惑众、动摇人心的,当场拿住,就在街口示众!
他狠?那是真狠。可兵都镇不住,还想镇民?他那几营人马,是他一手带出来的,一不二,夜里巡街,甲叶响一声,整条街都敢灭灯。”
有人接话:“那修堤呢?听拿人往泥里填!”
先生一拍大腿,身子往前探了探,声音压低半度,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前凑。
“这事多了是要掉脑袋的……但我只跟你们……修堤那阵子,是真拿命填!城外堤口豁了个大口子,水往里灌,再不堵上,全城都得变成龙王庙。崔琰调了近两万人上堤,泥里水里,脚底板都泡烂了。
可有那偷奸耍滑的,有那想跑的,有那站在堤上腿打哆嗦不敢往前的。
崔琰怎么办?
军法摆在那儿。跑的一个,当场拿住,不是打板子,不是抽鞭子,直接按在泥里,脑袋朝下,活埋。有逃的直接抹脖子,血顺着堤坡往下淌,跟下雨浇的似的。
四乡八里,远远近近,全看见了。还有人敢跑吗?”
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先生端起茶碗灌了一口,抹抹嘴:“那时候百姓怎么的?他崔琰眼里,只有城,没有人。保住城墙,保住粮仓,保住官道。城外那些村子,那些来不及跑进来的百姓,听天由命,爱死死爱活活。
可我听颍川城内旧差人,大水初起,这崔丞相便早早布置妥当。他派人清点全城存粮,登记管控,禁止囤粮抬价。官仓每日按人头少量分发粮食,量少仅够吊命,却保全城无人饿死,没闹出大规模饥荒。
还提前收拢全城药草,派人清扫街巷积水、撒药消杀,染病之人即刻隔离。周遭十六县瘟疫遍野、饿殍满地,唯独颍川孤城,稳住了饥荒疫病。
这百姓骂他冷血,没错。城门不开,城外流民尽数隔绝在外,他的确舍弃了四方乡野。可乱世里头,粮草药材就这么多,人手就这么些。若是大开城门涌入数万流民,粮草顷刻告空,药材尽数耗尽,城内城外,只会死绝一片。”
先生又端茶喝了一口:“水退了,城还在。他官也稳了,名声也烂透了,百姓骂他为了头上那顶官帽,骂他拿人命垫着自己的前程,骂他这太守是踩着尸骨坐稳的。
可骂归骂,换个人来,颍川早没了。他心硬,手黑,法狠。可这孤城,就是这么硬撑下来的。”
醒木啪地一声。
“到底是为民守城,还是为官保位?诸位心里,各自有一杆秤——”
他拖了个长腔,收了势。台下哄然,叫好声、丢钱声乱成一片。
我站在人群最后,心跟着那醒木声,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