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11(2/2)
她想走,是因为觉得恩义两清、再无亏欠。
那好,我就让她算不清这笔账。
我问她,你自己的性命要紧,还是替你干爹报仇要紧?
她斩钉截铁比划:仇要紧。
我问她,流民的命和权贵的命,哪个重?
她皱紧眉比划:一样重。
我心里就有底了。这世上最好摆布的就是守着规矩的人,因为她的规矩我能翻来覆去地拆,拆完了还能原样给她装回去,装成我要的样子。
我就着那两样她亲口认下的道理,一句一句铺过去:你救过我一次,我替她报了比命还重的仇,这恩情孰轻孰重?
她被我绕住了,急急忙忙比出两根手指,救过我两次。
我便告诉她,第二次她本意是救碧珠和杨娘子,我只是顺带。
她张了张嘴不出话来,那股子理直气壮就被我抽走了架子,晃晃悠悠立不住了。
我甚至带着一点从容的风度,好像我只是在同她讲一个理。
“忍冬,并非我言而无信,而是你对我的恩,尚未还清。我要留你,是你欠我的,合情合理。
急着要走,言而无信的,似乎是你才对。”
这句话完,我看见她整个人的肩垮了下来。她垂下眼,不再看我,也不再比划,慢慢把手腕从我掌心里抽回去。
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我指腹底下跳着,又急又乱,撞得我手心发麻。
我松开了,没有用力。
我不想再弄疼她了。
她抽回去之后,那截腕子光秃秃地露在灯影里,皮肤上留着我指腹压出的浅红印子,一圈淡淡的红。
我让她把镯子戴上。她没动,也没摇头。
我知道她不是服了,她是被我绕晕了,她那一根筋的脑仁儿转不过我这弯弯绕绕的道理。
她心里认死理——恩就是恩,仇就是仇,你替我报了仇,我就欠你,我拿她自己过的话,堵住了她自己的嘴。
可她不挣了,我反而更怕。
她不挣了,是因为她累了,还是因为她在盘算什么?
我没回卧房,走到前院崔弘房门口,抬手叩了两下。
崔弘披着外衣,头发散着,显然是已经躺下又爬起来的。
“郎君,”他压着声音,看了一眼天色,“这个时辰了,出什么事了?”
我:“从今日起,没有我的手令,不许她出庄子。”
“郎君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忍冬娘子那边……出了什么岔子?”
“她要走。”
三个字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像在一件荒唐事。
崔弘沉默了一瞬,“忍冬娘子的性子……怕是会闹。”
「会闹」是个幌子,他那句话底下藏着一层意思:
“郎君,不如放了她吧。”
跟了我这么多年,他太清楚什么是体面,在别人的地盘,把人关在别人庄子里、拿恩义当锁链、靠围墙留住一个女人,这种事传出去,清河崔氏的名声往何处搁?
他知道,我也知道。可我装作没听出来。
“照我的做。”我,“看着她,不要伤了她。”
我只要留住她的人,我只要她还在我身边。
她恨我也罢,怕我也罢,来日方长,我想,她那么心软,我总能让她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对我生出那么一丝眷恋来。
所以,不放。
我闭上眼。
不放。不放不放不放不放——
这三个字在心里头撞了一整夜,撞得我胸口发闷。撞到后来我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,脑子里只剩下那两个字来回转,像磨盘一样,碾过来碾过去,把别的东西全碾碎了。
一夜未眠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崔弘来报。
他郎君神算,忍冬娘子包袱都收好了,走到二重门,被拦回来了。
她果然要走。
我闭上眼,无力地靠在椅背上。后脑抵着冰凉的椅沿,那点凉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爬。
无妨。
我对自己。
无妨。
她要走,无非是没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,她不知道留在我身边是何种光景。
她只知道陈望那种在山野里滚出来的,拿命换命的活法。她不知道一个世家能给人什么,她不知道清河崔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我可以让她知道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房梁上未散尽的晨暝,手平放在案面上,指尖抵着冰凉的木纹,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侧室的位置,我给她。
我要让她与杨婉平起平坐。将来,她的孩子——我和她的孩子——挂在杨婉名下,当作嫡子来养。
我会把她扶到最高的位置上,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报恩,什么叫真正的势,什么叫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尊荣。
这天下女人想要的一切,我能给的,我都给她。身外之物,权位体面,往后几十年锦衣玉食的安稳,我全摊开来摆在她面前。
我总归留得住她的。
我让她看满城的人如何为她一驾布辇让道,我要让她穿吴郡织娘用银线混着蚕丝捻出来的,六个人织了四个月才得一匹的蝉翼纱。
可我在她脸上找了很久,没找到惊喜。只有一点茫然的怔忡,像被人晃花了眼还没回过神来。
无妨。
我再带她去沁芳轩,让她用辽东煨了六个时辰的鹿筋,百鱼才得一碟的薄切刺身,洛阳贡种的樱桃,江南水路的杨梅和枇杷……一样一样指给她看,鹿筋的软糯,刺身的鲜甜,樱桃咬破时那点脆响。
我让她看千里草场,骑飘逸骏马,我让她知道和我的日子会比如今好上千倍。
我如同兜售货物的商贾,把所有的好处一一罗列出来,一样一样摆在眼前,还生怕人不识货,非要一样样掰碎了讲。
在这近乎炫耀的平静底下,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:
崔琰,你除了这些,还有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