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12(2/2)
我放下酒盅,站起来:“还有些时辰。之前要教你写字,今日便兑现。”
书斋里很静,檀香细细地燃着,我执起紫毫笔,悬腕笔,「崔琰」最后一笔甩出去,几乎要破纸而出,「伯瑶」也带着几分放浪形骸。
她的目光钉在纸上,微微怔住,她大概以为我的字该是工整严谨,像我这副皮囊一样滴水不漏。
可她不知道,一个人越是在面上做足了规矩的功夫,心里头那些压着的东西就越要找一个出口往外涌。
我的字就是那个出口。
“我的名与字。”我放下笔,看着她,“你来。”
她拿起笔,照着描,笔画软绵无力,「崔」字写得东倒西歪,「琰」字团成了一个墨疙瘩,试了几次,越写越糟。
可她写「陈」字的时候,右耳旁那一竖拖得匀匀的,写「望」字的时候,最后一横压得稳稳的。工工整整,像描了千遍万遍。
我站到她身侧。
距离近到我能闻见她发上草场的土腥气,我伸出手,覆住她握笔的手,五指扣入她的指缝,彻底掌控了笔杆。
“腕悬平,指扣实。”我贴着她的耳廓开口,“力从这里走。”
她的手腕在我的掌控下一笔一划地移动,写出来的笔画竟真有了两分我字里的筋骨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,心里浮上来一点满意——她在跟着我走。
她的手腕、她的力道、她笔的方向,全在我掌控底下。
可那点满意还没定,另一幅画面就撞了进来。她昨天写的那些纸,一张又一张,密密麻麻的「陈望」「守之」。
她写陈望名字的时候,手也这样在被包裹在他掌心里吗?
我指腹扣紧了些。她疼得缩了一下,我带着她写完「伯瑶」最后一笔,笔尖悬在纸上,微微颤着。
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我们交叠的呼吸。
我偏过头,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。
“忘了他。”
她猛地一颤,手指在我掌心里抽了一下,我攥住了,攥得更紧。
“怎么?”我低头看她瞬间惨白的脸,声音听不出情绪,可我知道自己那层平静的皮底下是什么在翻涌。
我问:“做不到?”
我低头看她的脸,她嘴唇微微张着,可她是个哑巴,发不出声音。
她只是徒劳地摇头,又猛地停住。
我看着她那双眼睛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极大的快意,我们此刻像针锋相对的仇敌,一个想把自己钉进对方骨头里,一个恨不得把对方从自己皮肉上剐下来。
这两种力道绞在一起,撕扯着,拧着,拧出一种近乎疼的快感。
我知道她抗拒,知道她嫌恶,可我还是收不住手。越收不住,就越觉得自己卑劣,越觉得自己卑劣,就越想要她,
像是要把自己最脏的那一面也摊开来,逼她看,逼她收下。
“还在惦念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
“惦念你那……陈守之?”
那三个字从舌根底下滚出来的时候,带着连我自己都厌弃的,可笑的嫉妒。
昨天她写满一桌子陈望的名字,今天她听见「陈守之」三个字脸白得像纸,明天呢?明天她是不是就要翻过后山那条路去找他了?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擂,咚、咚、咚,擂得肋骨发疼。
“……。”我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你和他,什么关系。”
她抖着手比划:我……救过他一次……
她竟还救过陈望。
她是不是也像当初对待我一样,给他喂过饭,包扎过伤口?
还有,她救我的时候,杨婉在场,她有所顾忌。可救陈望的时候呢?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。她是不是一勺一勺地喂他,是不是替他擦过身,是不是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整夜守在旁边,连眼都不合?
我不敢细想。
陈望,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我心口,若不剔除,我将永无宁日。
我告诉她:你以为他是在救民于水火?他占山为王,劫掠粮道,焚烧官驿,官军为了围剿加征粮秣封锁道路,最先饿死困死的还是你们这些流民。
可她要替他辩解,她陈望立过规矩,带着他们垦过荒,种过地。她他只是不够狠,不像你们。
她比划这些的时候,眼底那点火光是我从未见过的,她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。那火光是为另一个人烧的。她把那个人当做英雄,当做救星,当做乱世里唯一一点光亮。
而我呢,我在她眼里是什么?是圈禁她的牢笼,是碾压虫蚁的犁铧,是那个居高临下她「只是侥幸被移入园中的花」的恶人。
她越越急,越越替那个人可怜。
她的心真狠呐,每一个字都像在拿刀剐我的皮肉,剐得薄薄的,一层一层掉下去,直到露出骨头,她才肯罢休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我自己都听得出的狼狈:“够了。
我没闲工夫来听你和他之间的种种。”
她哭了。
眼泪无声地流,沿着脸颊往下淌。
那些眼泪是为陈望流的,每一滴都是。
她为那个人哭成这样,那个人就那么值得她赔上自己的一切?
我弯下腰,指腹蹭过她眼下,抹了一指头的湿。
她往后缩,背脊撞上桌沿,没处退了。我一把捞住她腰往回带,她撞进我怀里,整个人还在细碎地抖。
低头吻上她眼角的时候,我才真正明白自己在干什么——我明明是想让她别哭了。
可她脸上那些湿漉漉的泪痕,每一道都是为另一个男人流的。
我的唇碾过去,要把它们一点一点抹干、熨平、盖住。
吻从眼角碾到颧骨,她偏头躲,我捏住她下颌,不重,刚好让她动不了。
唇往下,碾过颧骨,碾过脸颊,碾到她唇角的时候,那股火又蹿上来,腹一紧。我几乎要咬下去了,咬住她那张替陈望争了一晚上的嘴,让她再也不出那两个字。
直到——
她猛地往后一挣,我唇了空,只擦过她嘴角。
她在我怀里喘,胸口起伏。我看她那双眼睛,看那里面明明白白的抗拒。
我忽然清醒了。
底下那股紧绷还在,烧得人发胀。如果她没躲,如果我真吻上去了,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停下来。
她还在为陈望哭,我再怎么糊涂,也不能在她为另一个男人哭的时候要她。
我松开她下颌,手臂却收得更紧,让她贴上来,整个人嵌进我怀里。
“罢了,此刻……确是不合礼数。”
我给她听,也给自己听。我要她堂堂正正、循礼而行,干干净净地将她纳入崔家门庭。
“等我回来。待我此间事了,便带你回邺城。”
我偏过头,唇几乎贴上她耳廓,“届时杨氏女会从正门入。”
杨婉走正门,那是礼制、是规矩、是正妻的体面。
“你随我,一起。”
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你是我亲手领进来的,你与我一同迈进崔家那道门。
忍冬,你可知道我在什么?
我在向你求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