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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琰视角19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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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天光朦朦,她坐在凳上,由着侍女摆弄。我立在门口看了一瞬,眼泡浮肿,唇瓣破皮,微微肿胀着。

心底那层羞惭漫上来,本想让丫鬟取脂粉来遮一遮,今日入崔家宗宅总要留个体面。

可那层羞惭底下的念头翻得更快,粉膏敷在破口上,蛰起来该有多疼。

我压了压那念头,改了口:“肿不消也无妨,就这样。”

侍女们怔了一瞬,没敢多问。

身后仆从捧着衣箱入内,尽数摊开在榻上。

我抬手拨开一众鲜妍柔色,太艳,太俗,衬不上她的气韵。

指尖最终在一套深青天色密绢衣上。

“就这套。”

我大概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。

这颜色,旁人穿得寡淡朴素,唯独她穿,怎么觉得,她穿上比那些京城贵女都出尘?

那些精工雕琢的贵女,跟她相比,反倒了匠气。

心底悄无声息漾起一点冷滋滋的欢喜——

怎么偏偏就是我得了?她流乱世,几番生死,那么多人都没能把她留住,独独在我手里。

她替死人伸过冤,替活人挡过刀,连命都差点搭进去,可她最后坐在我的宅子里,穿着我选的衣裳,要跟我回宗宅见我父母。

那点欢喜变成得意,漫上来,漫到嘴角,化成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
我忙偏过头:“快走啦。”

伸手过去扣住她腕子,携着她登上马车。

直到车停在崔氏宗宅门前,帷幔外有人低声传报。

我听见那句“大郎君回府”从帘缝里渗进来,心里忽然紧了,掌心往外沁了一层薄汗,湿漉漉的,贴在她腕子上。

终于。

心底反复盘着这两个字。

终于能带她走到这一步了。我背地里把那些事一样一样理顺——庚帖、门户、名册,全安排妥当。父亲那边,也在庆功宴前就摊了牌,我带她来,不过是要走完最后那截路。

她是我禀过双亲、入过家册的,名正言顺。

她今天站进那间正厅,往后谁也当不了她不存在。

可另一层东西从底下翻上来了,我忽然想,忍冬如果也有父母,今日我要见的是她父母,我会怎么样。

我在心里把那个假想的场景过了一遍——

她若是有一对父母坐在堂上,拿一双老丈人看女婿的眼睛上下打量我,我会是什么模样。

我大概会比此刻更慌。

我大约会笨手笨脚地把茶盏碰倒,大约会把一句客套话得颠三倒四……掌心那层汗会更密,话会更少,每一句话在肚子里先过三遍才敢出口,怕哪一句错了,让她爹娘觉着我配不上她。

可她偏偏没有。

这世上能替她挡一挡的人,一个都没有。

她在这世上,从头到尾,只有我,我既是她无处可去时接住她的人,也是她恨着却逃不掉的人。

这念头下去的时候,我嘴角动了一下,却没有笑,只觉得这缘分绑得又紧又荒诞。

马车帘子掀开,晨光刺进来。

踏过朱门,脚下石阶一层一层往高抬,院一重叠着一重。

越往里走,空气越沉。

这座崔氏宗宅,从来没有暖意,只有层层叠叠的规矩压人。

我想起庆功宴前那次独见父亲。

我把要立忍冬为侧室的事摊开,他当场脸色铁青,厉声斥我被卑贱女子迷了心神。

可彼时庆功宴迫在眉睫,他纵有滔天怒火,也只能强行按下,无从发作。

今日,是避无可避的总账。

穿过重院青雾,踏入正厅。

双亲把那几道目光从自己身上一层一层剥下来,他们看我的时候,看的不是儿子,是崔家嫡长子该有的样。

我如今带了一个流民出身的女人站在他们面前,他们不看她,是不屑。他们看我,是失望。

我心头没有起伏。

早就料到的结果,早就在心里替自己过过无数遍了。

直到崔璎扶着二娘掀帘走入,二人一副温良皮囊,不消片刻,话锋一转,看似闲谈品评,紧跟着追问忍冬家世。

我替忍冬答了,可她不肯罢休,话尾轻飘飘下一句:“琰郎性子素来冷硬,于女色上最是疏远。今日肯带你入堂、见家长、论名分——

是真不同寻常。”

堂上瞬间一静。

母亲端坐如旧,但唇角那点弧度彻底收了。

她盯着母亲的不悦,那层温和的笑意底下浮上来的一丝极淡的餍足,似猫舔完了爪子尖上最后一点油星。

她得寸进尺,又:“琰郎难得带人回来,府上既摆了席面,不如留下来一道用饭,也好热闹热闹。”

我太懂她这点心思,方才不过是铺垫,她打算借着后续宴席座、人情规矩,一层层磋磨忍冬,当众挑她出身,探她底细,顺势再踩我一把,费尽心思把我拖下水,让她儿子上位。

方才我想着给她留一分体面,毕竟这是宗宅正堂。我不接,她大约也就识趣收了。

可她偏不。

她在试探我的底线,在看我到底能容她到哪一步,她以为我退了一步,就还会退第二步。

我偏过头,对忍冬:“去外亭等我,那儿清静。”

忍冬退出厅堂,门帘下。

我转回身,看着二娘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,轻描淡写开口:“二娘方才起忍冬的祖籍,倒叫儿子忽然想起来——巨鹿郡守近日递了一封奏疏上来,要请调回京。”

二娘的笑意凝了一瞬,她抬眼看向上首的父亲,那一眼里裹着的东西,我太熟了——她在:你快看看,你儿子这是什么意思?

父亲眉骨微沉,目光在我身上,我没有看他,继续:“他在巨鹿任上九年,政绩平平。若不是当年父亲替他走动,这位置怕早换人了。”

二娘那层笑意底下浮上来一层极薄的羞惭。

她父亲在巨鹿那顶官帽,是怎么来的,她比谁都清楚。可她如今也应该清楚,那顶官帽如今捏在谁手里。

父亲开口,沉声:“你提这个做什么?”

他还想替她拦一拦,替她兜住那层体面。

我笑了一下,继续:“父亲这几年已不大过问地方上的事,郡守的迁转考核,如今归邺城幕府管。幕府里那些公文,最终签押的不是父亲,更不是仲珩——”

话音轻轻顿住。

“是我。”

二娘坐在原处,面上那点笑意一下收干净,嘴角抽了一下。

堂内静了一息。

我续道:“二娘方才问询忍冬祖籍,我已然代为应答。往后她若是举止失仪,二娘只管知会我,由我训诫,不必劳烦二娘当面盘问。”

我最后看向她,

语声平平,“二娘要记好,崔琰的体面,便是崔氏的体面。”

话音地,她面上血色褪尽,母亲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浮现异色,定定看向我。

“崔琰!”

父亲唤我全名,“你这番言语,是同谁话?目无尊长,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?”

我等他完,才挺直脊背,拱手躬身。

“儿子正是同家中长辈回话。言语不曾逾越礼制。忍冬录入册籍,名分已定,旁人心底如何看待,我不强求,但谁若当众令她难堪,我断不会坐视。这些年我为崔氏鞍马奔走,从未叫崔氏蒙羞。仅此一愿,还望父亲容我。”

父亲目光僵在我身上。

他大约此刻才真切察觉,我不再那么容易摆布了。

方才那句“我的体面,便是崔氏体面”,内里藏着的话再明白不过——日后执掌崔氏的人,是我。

忌惮顺着他眉宇慢慢爬上来。

死寂压了片刻。

二娘忽然一声轻笑,脸上青白尽数褪去,对着父亲道,“琰郎这性子,倒真像极了你年轻时候。认定了的事呀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虎父无犬子,你该高兴才是啊……”

父亲眉间沉郁稍稍松了一线,他岂能看不穿她的心思,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台阶,便顺势接住这份圆场。

我目光扫向侧席,心头一沉。

崔璎座位已然空了。

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绷了回去。

他跟出去了?

我转向父亲,拱手一揖。

“父亲,母亲,儿子先行告退。忍冬初次来宗宅,不识路径,我去寻她。”

后园水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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