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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琰视角19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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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曲廊拐角,手里攥着一角素绢,崔璎站在她对面,退了两步,退的位置刚好侧身对着湖面水榭。

他低头跟她着什么,嘴角微微弯着。

下一瞬,他抬眼,目光越过湖面。

看向我。

我隔着湖面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堵上来。

就是这双眼。

暗室里那股霉味又翻上来了。

腥冷。窒息。

我不出话,喉咙里那团棉絮塞得太满了,满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细碎的的气音。

而那个七岁的孩,的一团,躲在窗缝后看着。

九岁的崔琰看着他,用尽全身力气看着他,把所有还能动的念头都灌进那双眼睛里,去喊父亲,去喊人来,去随便找一个大人来,求你了,求你了。

可他不动。

半步不挪。

那双孩童的眼,黑漆漆的,亮得诡异,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
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——那叫兴致,他甚至往前探了探头,像在看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蛾子。

而他如今看我的眼神——

他一直都记得。

他一直记得怎么碾碎我、怎么旁观我的地狱。

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渗得我指尖发凉。

这崔家。

这座朱门高宅。

我的父亲、我的母亲、我的好弟弟,

个个是披着至亲皮囊,啃食我血肉的恶鬼。

多待一息,都是凌迟。

唯独忍冬,唯独她是干净的。

她是这无间地狱里的唯一一点活气。

我要走,立刻。

我不要崔家,我只要回我们的家。

只有我和她的地方。

我攥住她腕子,拽出崔宅。

踏进马车的瞬间,帘子一,我转身把她抵在厢角,腰扣住,人压下去。

心底攒满的焦灼找不到出口,从胸腔里往外拱,拱到喉咙口,化成又重又急的吻。

一面是黏腻的渴求,一面又记着她唇上的伤,不敢下重口,只能更用力地箍紧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摁。

她手抵在我胸口,往外推,我没松,额头抵着她额头,停了一下,她身上那股清香钻进我鼻子里,我闭上眼,把脸埋回她颈窝里,只想缩在她怀里,什么都不去想。

短暂的安稳终究留不住。

此番离邺大半年,案头文书早已堆得漫出桌沿。

族中杂务、州郡牒报,万千担子一并压上来。朝廷虽无定时朝会,源源不断的公函书信,仍旧占去整日光阴。

每日能见到她,往往只剩晚饭一刻。

许老每日诊视她的喉疾。

我一遍一遍追问,她几时能出声。

我太想听她话。

太想。

一番望闻问切过后,许老连连叹气。

“不是喉舌坏了,是郁结于心。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、身子养得再壮实,心头那股气舒不开,这嗓子也是白搭!”

我越来越慌。

这座宅院死寂冰冷,像一座坟,留不住她的心。

我拼命想做点什么,哄她,留住她。

我给她买了花,满院子都是,十月天里开得吵吵嚷嚷,我给她弄来了鸟,每天一早一晚叫得满院都是声响,我让王禾陪她出门逛集市,买绒花、买糖糕、走在人堆里被人挤着走。

我以为这样她就会好起来。

可我看得清清楚楚,那些东西留不住她。

我想,她该有事情做,她该有她自己能攥在手里的东西——不是花草,不是糖糕,不是鸟叫声。她那个人,生来就不是当笼中雀的命。

她当年在太行山能凭一双手替死人伸冤,如今在这宅子里却只能替自己数日子,我不该让她数日子。

一个念头在心底扎下根。

我手握冀州辟举权柄,不妨试着撬动沿袭已久的旧规。

只要给她想要的营生,给她立足世间的本事,她终会愿意留在我身边。

我把一切安排妥当。

隔日我便拟了一道辟举令:先于州内衙署试点,择技艺出众者担任仵作,凭本事取用,不因性别设下垒。

此后再徐徐放开,容许女医,熟稔账目的妇人受聘公门,民间女子亦可自立商铺营生,只要合规合矩,衙门便给予凭据。

笔收卷,心底烘起一阵热。

我清楚忍冬的心性,她心里装着旁人,这一桩事,不单遂她心意,更能惠及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人。

这事若能做成,她定会另眼看我。

那陈望能做什么?不过空留一点念想,我不一样,我比他有用得多。

只要我一直有用,能遂她心中所想,她便不会丢下我,慢慢的,那人在她心底的位置,终究会被我挤掉。

我把政令誊在帛上,系好青丝带,揣进袖筒。

天色擦黑,廊下鸟笼盖着布,静悄悄的,她坐在檐边,望着最后一点天光从檐角消下去。

我走过去,脱下外袍搭她肩上,隔半步坐下,将帛书摊在木廊。

我指尖顺着墨迹滑动。

“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,从今日起,冀州境内,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,有技艺者,皆可入衙当差,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。”

我这话的时候,心里一瞬间翻涌上来很复杂的念头,我为了哄她才做这件事的,那这究竟是为她开的道,还是为我开的道?

但只是一瞬间,心里更多是躁躁的,急急的,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。

我笃定。

她一定会懂。

可她只是看了一眼。

提笔,字迹一字一字撞进我眼底。

「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,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。」

「今日你赏我,她们才有路走。改日你厌了我,是不是一道令下去,她们又没了路?」

「若郎君真心为女子,便不该以我为筹码,只管放手去做便是。」

我盯着纸上文字,心头发紧,想要开口辩驳。

可话堵在喉咙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
不是因为她的不对。

是因为她得太对了。

我先前只看见两全的期许,看不见根底的虚妄。

依托于个人一念好恶的恩惠,从来不是真正的权利,今日我能颁下政令,来日我死了呢?

哪怕我一辈子不失势、不变心,余生也不过四五十年。

四五十年后呢?我前脚入棺,它后脚就变成一张废帛,后人若要改它,不过是在案前多磨一砚墨的事。

我所谋划的一切,终究是人治之下的一时松动,人存则政举,人亡则政息。

什么才是真正不能收回的?什么才是不靠我活着才能存续的东西?

我坐在廊下,直到夜风把袖口吹凉。

“忍冬。”

“你写下的话,我记下了。”

我要做的,必须比眼下设想的,更深、更稳、更彻底。

所以这道令,只是第一步,我还要做一件——

让她们有了路之后,再也没人能堵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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