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琰视角20(1/2)
我攥着马缰停在门口候,月亮已从崔宅飞檐后升起。
报信的厮气还没喘匀:“郎君,二郎君已经进去了,的们没拦住。”
心口猛地一沉。
我将缰绳随手扔给厮,抬步往里走。
走,快步,再快,再快。
心底清清楚楚,一切都晚了。
崔璎入宅的密报入耳的那一刻,我便知晓,晚得彻彻底底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知道崔璎看见了。
那年,那一夜,那扇窗,那道缝。
他从头看到尾。
院里人声穿透院墙,慢悠悠进耳中,是崔璎温软平和的调子——
“他是个疯子。他心里有病,脏得很。”
“你知道我见过什么?”
我听着,手指在发抖,我想握拳,但握不住。
我这一生,可立身朝堂,可坐拥世间最拔尖的容貌与声名,但在崔璎眼里,我永远是那个被按在榻上玩弄的东西,他看我,永远带着当年从窗缝里眼神——俯视的、亢奋的、忮忌的。
“我见过他被人下药,拖进暗室。”
“那几个贵人来了,逼着崔琰进去敬酒。再后来……”
我头痛欲裂,院内的声音虚虚荡荡,漫无边际地裹过来,光白得像刀刃,从门缝里切进来,切成一条。
那些脸在暗处里浮着,油亮亮的,五六张,嘴角松着往下坠。
“果真是,果真是,真人比传言更绝——”
“不错,不错,眼珠子黑得发蓝。灯底下看,里头一圈光,跟琉璃珠子似的。”
“这孩子,是上上品的品相。”
“比上回那个如何?”
“上回那个?不值一提。”
“你拿个白瓷碗,倒上清水,把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搁进去——”
“啧,挖出来就死了。”
“这脸,这嘴,活脱脱就是个观音座下的童子……”
“寻常童子粗肢硬腿,哪里有这般气韵,诸位可还记得那卷《水月观音图》?”
“——像个观音!”
“观音——”
“观音可不敢摸。”
“观音不敢摸,那……这观音呢?”
“哎呀……菩萨慈悲——
知道咱们平日里供奉得勤,今儿赏了这么一件好东西下来。”
“菩萨慈悲?”
“嗯。菩萨慈悲。”
“菩萨慈悲——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“舌头的。”
“你伸进去试试——”
“嘶——还会咬人呢。”
“……把他衣服解开,翻过来我看看后背。”
“啧,漂亮,真的像蝴蝶,看他抖的,你掐掐他,看他飞不飞。”
“别弄伤了。这么细的皮肉,留了印子就不好看了。”
“那就更好看了,青一道紫一道的,像花贴了雪。”
“嗯……像在吸一颗葡萄。”
“观音,别哭,别哭,叔叔疼你……”
然后门轴响了,我听见女人压抑的尖叫,她冲向前,捂住我的眼,见我要出声,另一只手也捂上来,捂我的嘴。
“别出声……”
我认得这双手。这双手抱过我,但它们如今捂住我,把我按在榻上,像那些手一样。
她声音压得很低,贴在我耳朵边上的——
“琰儿……要怪就怪你生了副皮囊。”
父亲站在门口,他的脸在暗处,我看不清。
他没有走进来,从始至终,未发一言。
……
我笑了一声,闭上眼。
太可笑了。
这群至亲,血溶于骨的家人,偏生有这般本事,搅得我快要疯掉。
离邺这大半年的清净,
我几乎哄得自己以为,我本是正常人。
可回来半月,短短半月。再踏进这道门,我竟连站都站不住了。
想想真荒唐,我在这院里,装了二十多年正常人。
我看着院中两人,花木挡着视线,我盯着她那道背影。
忍冬……我看不见她的脸,但我能想到。
可我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模样——眉心一定蹙着,嘴微微张着,像吞了一口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。
那些字,崔璎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,每一句进她耳朵里,都像往她身上泼一瓢脏水。
她听见了,她全听见了。
心沉到底了,反倒是死透了的松快。
我就是这么个东西,里头早烂透了。
忍冬,你走吧,我放你走。
不要和这一家疯子搅在一起了。
你走之后,我自有归处。
“……等、”
但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。
“等、”
我猛地一怔,涣散的心神硬生生被拽回几分。
她能出声了。
崔弘在身后赶到,看到不远处的二人,眼下一惊,低声道:“属下这就撵二郎君回去。”
我止住了他,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——看看,看看吧,看她写什么。
非要看见她的回应,我才死心。
可心底又升起另一种东西,可耻的,侥幸。
她会不会像以往那样可怜我,心疼我,收容我?
我一动未动,睁眼盼着。心也被放在绞架上,随着她出来的身影,一点点收紧了。
她递给崔璎,崔璎低头看。
我看不见那些字。我只看见崔璎的脸色由白转红,再转青,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恼羞的神色。
心头轰的一声,一种失神的恍惚席卷了我全身,好似天地都不见了,我的眼前只有她,只有她。
忍冬,你为何要如此,你为何和别人不一样。
我脏了这么多年,你为何不嫌我脏?
忍冬,带我走吧。
带我离开这个肮脏浊臭的地方。
去哪里都行,只要你在前头走,我就在后头跟着,一步不离。
我的前半生为崔氏而活,后半辈子只想为你而活。
……
第二日午间,我正梳理州府权责交割的文书,记室参军李平端着食案走进来,粥碗搁在案边,目光还在我身上。
我抬眼,“怎么?”
“郎君今日理事,和往日不大一样。”李平语气松快,“方才周参军在外闲谈,郎君处置临漳田庄禀帖,笔干脆,不像从前反复掂量许久。”
我愣了一下,他下巴往侧边一扬,“弘兄日日跟在近处,你是不是?”
崔弘十二分认可地点点头。
我瞧着他俩这副模样,唇角不自觉往上抬,解释道,“那卷禀帖,上月田畴送过一次,条目混乱,经不起细查,我压着没批。今日重新递上来的本子条理清楚,事事依从旧制,依例批复便是,哪里用得着反复耗神。你们倒好,寻着由头打趣我。”
李平恍然一笑:“原来这般,旁人还猜,想来郎君今日心绪舒畅,该是内闱和睦……”
我轻咳一声,直接截断他,“心底无滞,万事方能看得通透。”
可我心底早已翻江倒海,我怎能不通透?怎能不舒畅?
昨夜,崔璎张嘴又闭上那个样子,我记了一辈子。
他被一个不话的女人怼到不出话。
他一个字都没有出来。
我憋了十五年,这十五年,他永远压着我,用那双眼睛,用那双看到脏东西的眼神。
而昨夜,我站在花木后面,看着那张脸,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、永远比我高一头、永远从容、永远让我无处遁形的脸——它裂了。
痛快。太痛快了。
想到此,我搁下碗,:“今日下午,把二郎君那个录事的衔去了。”
李平顿住了。
“理由呢?”
“没有理由。”我翻过一页,没有抬眼,“我他身子不适,就是身子不适。”
李平挑眉,他明白了,压低些声音:“前些日子底下有人提过一回,二郎君在城东宅子里留过什么人,没有闹开。这个名头不轻不重,刚好够摘他的衔,又不至于让族里翻出大浪来。郎君觉得——”
“可。”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直到酉时三刻,案头公事方才清完。
廊外侍卫入内,垂首禀命:“大郎君,宗主传您即刻回宗宅问话。”
崔弘闻声眉头微蹙,“定是二郎君罢职之事传过去了,宗主怕是已经动了大怒。您要是过去,该怎么话……还是先掂量掂量。”
我指尖收好案头一卷,折叠整齐,纳入袖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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