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 我是你的人(1/2)
这半月,我日夜沉在族务交割里,几乎未曾合过安稳觉。
麾下幕僚属吏要一一分派。能干的一批拨归夏侯烈帐下,余下旧人交还崔氏宗族驱使,连日熬神耗力,身心早已沉到极致的疲惫。
入夜归院,屋里灯影温和,她正坐在屋中收拾杂物。
连日紧绷的心绪,唯独见她能稍稍松缓。
我望着她,“忍冬,给我做碗面吧,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,好不好。”
府中锦衣玉食早已品不出滋味,唯独这一碗寻常热汤,能熨平我连日紧绷的筋骨。
灯下安静无事,她到底心底惦念脱身去路,寻了空隙,问我何时送她南去。
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她也不曾躲闪。
我凝着她的眼,字字笃定,“忍冬,我答应你,绝不食言。信我这一回,很快了。”
南下的后路早已在我心中排布清晰。
江东最盛处,当属吴郡阊门,初到异地最宜脚,我们先在阊门暂住,摸清江南风土局势。
待一切稳妥,再带她迁出闹市,临着太湖支流寻一处僻静院。院不必阔绰,只需前庭能种草木后窗能望流水,开一间书斋,我在后面收拾旧书,她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我们一日三餐,粗茶淡饭,我不用再穿这些宽袍大袖,不用再见那些我不想见的面孔,不用再听人我是“清河玉郎”,我只要每天回来,能吃上她做的面……
心念既定。
次日清晨,例行议事时辰。
正堂簿册整齐陈列,七年经手的内外庶务已逐一厘清分类归档,堂下家臣分立两侧。
我站在主位,“此后崔氏一应族务,交由仲珩主理。”
众人神色错愕,层层泛起惶然。
周平快步出列,压着一腔急气,“郎君不可。如今大势将成,前路坦荡,天下皆知您前途无量——怎能在此时自弃宗位?”
几名主事紧跟着上前半步,纷纷开口:“郎君三思!世家子弟立身唯宗族、门第、仕途。脱宗之人,无根无凭,往后朝堂步步皆艰!”
“您这是拿半生功业付之一炬啊!”
众人话音叠在一起,堂中嘈杂。
周平急得转头瞪向崔弘,“我早叫你劝!你偏不劝!如今郎君执意自弃坦途,旁人拦都拦不住!”
我抬手,直接打断所有声音,“我意已决,不必再劝。自此之后你们照例各司旧职,安心理事。”
抬眼看向崔弘,“即刻把让嫡状送入宗主府。”
先前递过去的,只是陈情让嫡的简稿。今日这份是我交割完全部事务之后重写的定稿。内里条条件件,把门生分派、部曲归属、族产分割、仲珩承嗣一事写得滴水不漏。
只待父亲点头,祠堂走一趟仪式,我便可脱去这一身枷锁。
我知他必怒,可我至此,已无半分退路,也不愿再退。
让嫡状递去之后,一整日无风无响,我仍旧存着一丝侥幸,盼他能顾理宗族大义,开祠堂公议。
如今忍冬一日一日松快,嗓子日渐好转,一想到不远的将来,她也可以流利言语,我心底那股期盼便在胸腔里烧得滚烫。
傍晚终于得空,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。
饭后,许老再来教她发声,我便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。
“气从腹底起,往上提,喉咙放开,别怕。”
我望着她。
她试着提气,前两次气息都散了,第三次再用力,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,虽还有些含糊,却真切响在屋里。
“好。”我唇角漫出笑来,真好……我只盼,她第一个开口喊的,是我的名字。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,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终究,还是来了。
门被撞开了,父亲立在门口。
我立时起身。
他大步上前,抬手就是一记耳光。
胸口剧烈起伏,眼风如利刃一般剜向忍冬,厉声暴喝:“来人!把这妖女拖出去,乱杖打死!”
我身体先于一切思虑,挡在她的身前,“谁敢。”
护卫僵在原地,不敢上前。
父亲望着我,先是一怔,随即怒极反笑,指节抖得厉害,将让嫡状飞掷过来,重重撞在我胸口。
他抬靴碾下,当场碾得残破不堪。
我垂眸看着,早知他会是这般反应。
他栽培我十数载,押上全族期许,盼我登临高位,撑起崔氏往日的荣光。如今我亲手打碎他毕生谋划,他如何能不恨。
他一把攥住我衣襟,蛮力将我扯得前倾,“谁准你写这东西的?弃嫡长、抛门户、绝先祖——你私自谋划出宗,还暗中转移门生,与夏侯烈书信往来,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?”
我挣开他的手,依礼躬身。
“儿子已思虑周全,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。”
“父亲要的,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。您要的,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、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。”
“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,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。既遂了弟弟的愿,也遂了你的心——岂非两全之法?”
膝盖重重磕青砖。
“儿子心意已决,求父亲成全。”
他许久未动,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。
弯腰,双膝与我平齐,居高临下地平视我。
那双眼里只有匠人看着亲手雕琢半生的玉器开裂,恨不能瞬间碾碎的不甘与狠戾。
“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?”
他抬手,指尖精准上我额角未愈的伤疤。
骤然用力下压。
骨缝里钻出锐痛,旧伤被硬生生碾开。
我脊背一僵,没有躲。
“那日正堂,我一时心软没把你当场刺死。”
他贴着我耳畔,声线冷得发寒。
“如今想想,真是可惜。”
“让嫡?”
他嗤笑一声,指尖力道再重。
“你也配。”
“你不是寻常嫡子。”
“你是我耗数十年心血、押全族前程养出来的继承人。”
“你不属于你自己。你从头到尾,只属于崔氏。”
他字字压在我痛处上。
“想做庶人?想跟她走?”
“绝、无、可、能。”
指尖终于松开。
他直起身,转身欲走。
我喉间发紧,撑着冰凉青砖,跪着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父亲,求父亲成全!”
我还在盼,盼他终有一丝念及养育情分,松我一线生路。
他脚步顿住。
只侧过半张脸,目光淡淡扫我身上。
“我倒才想起——”
他脚步顿住,只偏过半张脸:
“就你这副容貌,离了崔氏,流市井,不出十日,怕连尸骨都寻不回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彻底冻住我浑身血气。
我从没有想到,他会提起我的容貌。
更没想到,他会拿我九岁那年的旧事反过来刺我。
我曾经以为,他的沉默至少存着几分愧怍。哪怕只是一点点回避,也是因为那件事太过沉重,沉重到父子二人都无法直面。
我甚至把那种沉默,理解成一种无声的歉意。
这是我在满目冰冷的父子关系里,仅存的一点慰藉。
但现在我明白了。
那不是回避,不是歉意,那是一件蓄养已久的刀。他揣着这把刀,一揣就是二十三年,等到我最后一次反抗的时候,才慢慢抽出来,捅进我的心窝。
那句“不出十日,连尸骨都寻不回”,是在告诉我:你当年被人怎样,往后依旧会被人怎样。离开崔氏,你什么都不是,你只是一块好看的肉,谁都能啃一口。
心底是近乎坍塌的平静。
所有关于他的幻想,尽数烧尽。
果然。果然如此。
浑身还在轻颤,却不再是伤口骤然被捅穿的惶悚。
是心里一样活了二十三年的东西,就此断了。
我跪在地上,血正慢慢洇开。我就那样跪着,望着自己的亲生父亲,一字一字开口。
“你亲手铸的剑。”
“如今——”
“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?”
父亲,这些年,你拿我的血肉锻成一柄剑,不会出声,只懂执行命令。你押上半生心血,押上崔氏的命脉,把我丢进火里烧,放在铁砧上锤,一锤一锤,直到我变成你想要的模样。
现在这把剑铸成了,锋利、坚硬、无可挑剔。可你忘了,这把剑,是会反噬的。
你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,一次次拿话语戳我的伤口,丈量我还能忍到几时。
此刻,我告诉你,不必再试探了,这把剑,比你想象的更锋利。
从今往后,你再也伤不到我了。
他僵在原地。
几分惶然混着愠色浮上来,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呵斥。
良久,他没有再斥骂,只沉沉扫我一眼,转身。
衣料擦过廊柱,沉步离去。
周遭仆从纷乱的脚步声,喘息声,一下子隔得很远。
我的身子依旧隐隐震颤,方才这一番撕扯,像是把骨缝全都撬开一遍。
原本以为,只要能挣脱崔氏的桎梏,一切便算定。
可真到这一步,茫然忽然漫上来。
这么多年,世人认得的从来只是崔氏嫡子,我立足于世的凭据,全都系在这四个字上。
可一旦剥离,我竟无从确认自身。
我是谁?
剥去崔氏嫡子这层外壳,我几乎快要抓不住自己。
直到目光抬起,向她。
我放下了所有,但我还有她。不管她要不要我,至少此刻,我还能看着她。
只要看见她好好立在那里,好好活着,我便能确凿地知道——我不是一件器物。
我是活的,实实在在立在此处。
天下偌大,所有人看见的,从来都是崔氏宗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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