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 我是你的人(2/2)
唯独在她这里,我才是崔琰。
她是我仅存的锚。
只要这枚锚还沉在那里,我就不至于彻底漂入虚无。
我知道,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不能再失去她。
自那日起,我便闭门称病,再不踏出院半步。
一晃近二十日,时序入秋,天候逐日转凉。
一波又一波人来院外探病,规劝,句句都是宗族大局。
我一概不见。
窗纱终日垂,房内半明半暗,膝头的肿热日夜缠着,药与膏脂摆在案上,多半冷透。
账册堆积,拜帖搁置,族务一天天壅塞。
早在递出让嫡状那一日,我已经把族中大事务铺排妥当,可那只是私下言语,没有宗主首肯,没有祠堂族老当众画押,那些交代便作不得数。
底下管事个个心思玲珑,人人都在观望,赌我只是一时负气,过几日便会开门理事。
我若出去,便等于全盘退让。
吵,则忤逆的罪名;逃,则背负弃家的骂名。
我在等。
等积压的事务压得族老喘不过气,逼他们坐到祠堂,正经商议让嫡。
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出路。
时日迁延,院外上门的人渐渐稀少。
软硬辞尽数失效,登门的族老大多站在院外片刻,抬手叩门几声,听院内寂静无响,便垂手转身离去。
步履匆匆,神色倦怠。
这日午后,秋风更烈,门外传报,崔昭回来了。
我心头微沉。
崔昭是二房长子,职守在身,非召不得私归。想来府内消息辗转千里,终究传到他耳中。
院门被推开,冷风紧随灌入。
她风尘仆仆立在门口,开口即是厉声责问:“伯瑶,你太过自私!不过些许私怨,便闭门废事、躺倒撂挑,置崔氏百年基业于不顾,你良心何在?”
我半倚榻上,静静听着,神色不动。
他语气里那股锐利稍微收了一些,看了我一眼,声音压低了:“三叔确实偏心仲珩母子,我都看在眼里。可私情是私情,大势是大势。宗主再偏私,大局面前,他终究要依仗你,这满堂荣光、万世声名,本就是你的囊中之物。你为何偏偏要亲手推开?”
他默了一会,嘴角往下压了半分,“至于仲珩——他怎堪当大任?他如今行事恭顺,那是位置没有到他头上。他外祖那一支是什么脾性,你我少年便知,外表温文,内里自负多疑,志向不,能耐却撑不起野心。我偶然见到仲珩处事的神态、待人的模样,处处与他祖父相像。”
“三叔私财可以随意赏赐,可门户重担,不是财物。真交到他手上,日后必生祸乱。再者,他长久只做录事一职,经手不过文书簿册,你自少年便被选定为宗子,全族上下都将鼎立门户的指望放在你身上。”
他往前走近两步,站在榻前,一字一顿道:“典籍之中,历来有成者担一门兴衰。你走到这一步,怎么能放手便放手?”
我指尖摩挲药碗边缘,安静听完。
我:“你顾虑的这些,我心中早有掂量。仲珩本性如何,我未必比你看得浅。”
他眉头一拧:“那你——”
“三公之位,我已经替你铺好了。”
他愣住了,“什么?”
“我早已和夏侯烈互通书信,定下默契。他日若时局更迭,他登临大位,许诺保全崔氏门第。我向他倾力举荐,未来三公之位,属意之人——”
我抬眼看他,“是你。”
他神色错愕,嘴唇动了动,一时没出声。
我看着他眼底闪过的光,继续:“我走之后,族内必然动荡。你性子稳,比我更懂怎么跟那些人周旋。你能稳住,我就放心。”
他长久地看着我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你心里竟然已经筹谋到这一步,只是……值得吗?”
值得。
“于旁人或许不值。于我,别无选择。”
崔昭走后,又过数日。
十月底,秋风一日冷过一日,院内枯叶积得更厚,这日黄昏,崔弘屏退左右,凑近榻边话。
我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宗主府外围,收买了父亲身侧一个掌灯老仆。那老仆常年在内院走动,听见父亲和心腹私议,要寻时机对忍冬动手,消息辗转递到崔弘手里。
我指尖抵着榻沿,骨节慢慢收紧。
近二十日了,我没有见过她一面。
闭门对峙的这些时日,我全靠一遍遍描摹往后在吴郡的日子撑着,白日处置排布,夜里闭眼便是她。
我太清楚她。
她生来就是要过自由日子的。
崔氏是囚笼,困住我二十余年,困不住她。
她若到了江南,便是鱼入大海。
水波一荡,她尾鳍一摆,四下无边无际。
她太会活寻常日子,太会悄无声息消失。
我攥不住她。
这个念头像细针,日日在心底反复扎刺。
我提前排布吴郡宅院的一切。
院选址、院墙高低、街巷出入路径,我逐条核对,伺候的嬷嬷、值守的护卫、采买的仆妇,全部是我亲自挑的性子沉稳之人。
我定好规矩。
院中人不得擅离。
外客不得擅入。
每日起居、出入动静、身体状况,夜夜有人准时递信。
我要她安安稳稳待在原地。
等我脱身,等我赴约。
可心底深处,那股压不住的焦灼一遍遍翻涌。
我怕。
怕江南水土太松快。
怕市井烟火太留人。
怕她自在惯了,终有一日,再也不肯回头。
我不能再失去她了。
我绝不能,再失去唯一属于我的东西。
吴郡的院已我尽数排布妥当。可层层防备铺在千里之外,看似稳妥,终究隔着山水。
外在的网再密,也拴不住人心。
我要一点实在的凭据,钉死这份牵连。
没有祠堂,没有长辈,没有告庙文书。
没关系。
世间不认,我认。
在我心里,这场婚事作数,你已是我的妻。
我亲自去灶间生火煮面,我想让她知道,我能放下身段,能学琐碎俗务。
往后余生,烟火三餐,我都可以为她做。
我端着热面回屋,热气袅袅,覆满一室烛光。
她目光在嫁衣上,沉沉的,没有半点喜色。
我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不愿。
心口钝钝地坠下去,攒了许久的心意不到实处,那股闷痛慢慢漫上来。
我压着声,不逼她。
“你不穿也行,你帮我穿上好不好。”
忍冬,你不肯做我的新娘,那便换我来。我这一身喜服,只为你而着。
我是你的人。
不必等世俗认可,不必求宗族成全。
我伸手,牵住衣料,自己往身上拢,我知道她心软,知道她见不得我腿上的伤,知道我只要用那双她害怕又躲不开的眼睛看她,她就往前挪一步。
我算准了她。
她果然心软了,她从来都是这样,对我永远带着一种心翼翼的怜悯。
她帮我系喜服腰带的时候,我低着头看她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如果我此刻抱住她,她会不会推开我?
那念头一起就收不住,我想得到她,她站在我面前,离我这么近,可那碰不到的焦灼,像火在骨头缝里烧。
我忍住没动。我怕吓着她,我要一步一步来,不能急,不能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。
她帮我系好腰带,退开半步。
她还是怕我,怕我会做什么。
胸口一涩,我在她心里,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强横的人。
我想放她走,可我的手比我的心更快,她腕间那条红布条贴在我指腹上,粗糙的,带着她体温。
我勾住它,轻轻一收,她就被带进了我怀里。
她僵在我怀里,后背贴着我胸前,心跳像擂鼓。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皂角的干净的,带着一点点草药气。
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算计都散了,只想抱她。
我埋在她颈间,呼吸压得极轻。
鼻尖缠的是她的气息,心底碾的是我自己的不堪。
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那个人。
他干净、坦荡、无垢。
他站在她面前,无需算计,无需捆缚,无需织网。
他爱得光明,走得磊。
我比不过他。
我从一开始就比不过。
我嫉妒他。
可我更恨自己,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干净坦荡地走向她,恨自己的爱总是带着算计和索取。
“你把我当成他,好不好。”
话音的瞬间,心口像被钝刀活活挖空一块。
忍冬,我求不到你全然的爱,求不到你心里把陈望彻底抹去。那我退一步,哪怕你心里装着他,哪怕你只是借我聊以慰藉,我也甘愿。
只要你属于我。
我一点点缠着她,手探到她肩头,衣料往下滑了半寸。
唇重回她颈侧,往下滑,贴上那片刚露出来的肩肤。
气息裹在她皮肉上,闻得到她草木般干净的气息,可越闻,心底那股悬而不的焦渴越重。
“忍冬……”我的声音磨得发碎,贴在她肩头。
“我们做一次夫妻,好不好?”
我只知道,如果今晚得不到她,她就再也不属于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