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 忍冬,你是爱我的(1/2)
天未破晓,角门那边轧轧一响。
我已在廊下立了许久,肩头衣裳沁了露水。
几步远,几步就能跨进那片光影里,看清她登车时裙摆折了又提,腰弯下去,发间银簪一闪。
可我没动。
轱辘声碾着石子路,一下,一下,远了,轻了,没了。
熬了二十日对峙,到头来,我只能站在暗处,无声放人走。
院子里静下来。檐角风过,呜呜的,跟往常一样。
好似我自己的一半也跟着她走了。
剩下的这一半站在廊下,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。
不知道往哪儿走,走着走着,进了她的院子。
脚踩在阶上,耳边恍惚还有她走动的声响,布履擦过席子,沙沙的,轻而慢。
天没大亮,炭盆搁在角里,余烬闷着。
屋子没有乱。
矮榻上褥子叠得齐整,漆案上铜奁和木梳各归其位,竹笥挨墙立好,零碎布帛叠得方方正正,她向来是这般性子,哪怕一走了之,也不肯留下一地狼藉。
忽然就想起那座破庙。雨漏得满地泥,草屑尘土铺一地,她就在那样一地不堪里面,把碎草捋平,把破烂布片叠齐,再简陋的脚处,也要收拾出一寸安稳。
那时候我看着她,只觉得可笑。如今再想起,却是一阵温热从心口往上顶,
顶得胸腔发酸,酸得我不得不偏过脸去。
我走到榻边,伸手按在褥面上。
棉布的褥面底下还留着她的余温,薄薄一层。
我想到她每晚躺在这里的时候,带着她那种安稳的、慢吞吞的呼吸。
她睡下去,一定是很安静的,像一只蜷着的猫,把自己缩进被子里,不留多余的空隙。
她在破庙就这样睡,她活得太心,我心疼她。
我坐下来,坐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躺下去。
她身上的气味还在。
不是熏出来的香,是日头晒过棉布的味道,压着一层药草的涩,泥土的润。
她时候一定总在山野里走,衣襟上沾着草籽、露水、碎叶子……那些气味混在一起,被她的体温蒸着,就成了独属于她的气息,缠绕着,灌满我的肺腑,像她整个人抱住了我——
她还在,她还在。
我每次闻到这个味道,心里就安静下来,像在河边坐了很久,水流过去,什么都不想了。
她是流民,可她的气味是根植在土地里的,踏实,沉着,我闻过那么多香,没有一种像她的气味一样,能让我不再浮空,在地上。
可她已经走了。
气味似有若无,一阵清晰,一阵又消散,抓不住。
我闭上眼,把脸埋进枕面,她的气味在那里最浓。
恍惚间,看到她刚从外头回来,站在廊下拍打衣裳上沾的草屑,然后走进屋来,俯身凑近我,发梢扫过我额角。
天光慢慢亮进来,它也还是散了。
我坐起来,心里已经明白了。
此后二十日,我闭门居宅,对外称病劳损,不理事、不赴族会、不接宗务,父子二人冷冷耗着。
心里很静,我越来越知道我在等什么。
直至十一月下旬,暮色沉之时。
吴郡急骑叩门,死士满身尘血伏地,击碎我二十日假象。
人,失了踪迹。
死士把信举过头顶,手指在抖。
“娘子进了裕和绸庄后,再没出来。我们的人守到天黑,进去搜,后门通着河道,船早走了。”
“谁接应的?”
“……铺子里的人是来买料的,后门那艘船挂的是王家的旗。”
我没有话。
她走了,她从我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吴郡,从我派了二十个护卫盯着的宅子里,从我以为万无一失的掌控中,像一尾鱼滑出网眼,悄无声息地游走了。
而帮她的,是我母亲。
我站起来,绕过崔弘,往门外走,崔弘在身后追着问:“郎君,去哪?”
“回主宅。”
走进宗宅的时候,管家迎上来,“郎君,宗主今日不见客。”
我看着他,没有停步:“我找我母亲。”
管家往旁边让了半步,“夫人在东边佛堂诵经,已吩咐过,不许人打扰。”
我心口微沉,径直往东边走。
一间静室,一方蒲团,一尊铜佛,几缕香烟,便算礼佛之地,佛前几盏油灯昏黄,她跪在蒲团上,背对着我,佛珠从她指间滑过去,一粒一粒,无声地响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,忽然觉得荒唐。
她从前最是不屑拜佛求安,谓是弱者自欺,如今却跪在这里,捻着佛珠,倒像个虔诚的信徒。
她没有回头,手上的佛珠也没有停: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把她送走了?”
佛珠停了一瞬,她又继续捻下去:“是我。”
我往前一步,“你把她送到哪去了?”
她终于停了佛珠,转过身来,那张脸在油灯下微微发亮,平和,沉静,像一尊真正慈悲的佛。
可她的眼睛不是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给她指了一条路,她往哪走,是她的事。”
“你明知道她对我而言是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才送她走。”
那笑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,深得连血都流不出来,我攥紧手:“你把她送走,就为了让我留在崔氏,继续做你的棋子?”
“你是我的儿子。”她声音像一把钝刀,割得我生疼,“你是崔氏的宗子。我生你,养你,才把你教成今天这样子,你以为你这些年走得这么顺,是你自己挣来的?没有崔氏,没有你父亲,没有我在背后给你料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,你走不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她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那层薄薄的笑。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一片空。
我张嘴,声音从很沉的地方挤出来: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根本不想做这个宗子?”
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些:“你生来就是。”
又是这种话。
“你生来就是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,转过身跪在蒲团上,捻起佛珠,眼皮垂下来,嘴唇翕动着:“求佛祖让我儿清醒。求佛祖慈悲,让他放下执念……”
我闭上眼。
胸口沉沉往下塌,内里一空到底。
不再答话,不再争执,转身抬脚,径直跨出门去。
崔弘跟在我身后,疾步走着:“郎君,眼下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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