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燕云十六州(2/2)
“蔡太师一心为国家谋福利,这点朕怎会不知?且听朕把话说完。”宋徽宗大手一挥,口气有些不耐烦,“有些话呢,在朝会上不好讲,在朕的睿思殿,左右无人,两位爱卿是朕的左膀右臂,眼下便可对联金一事,畅所欲言。喔,对了,广安军有个叫安尧臣的布衣,上书反对朕向燕云用兵,这件事,两位可曾有耳闻?”
郑居中上前一步,禀道:“微臣听说了。这安尧臣的奏疏长达数千言,还历数了各个朝代的朝政得失,认为皇纲不振,主要是坏在宦官太过骄横,另外,他还请求陛下罢免童贯等人的官职,并且停止与金国夹攻燕云之策。”
蔡京听了这番话,面色一沉,怒道:“这等刁民竟然敢妄自诽谤朝政,国家的战略计划岂是他们这些草民能够明白的?请陛下降罪,从重严惩,以儆效尤!”
“太师切勿动怒,这事儿啊,朕已经处理了。”宋徽宗神秘一笑,继续说道,“不过朕的这次处理,恐怕要令太师失望啰!朕非但没有责罚他,还给了他一个从八品的承务郎官职,以赏其敢言。朕这么做,也是希望能广开言路,不要重蹈历朝禁言酿下灾祸的覆辙。”
见蔡京不语,郑居中立刻接口道:“陛下的气度,令微臣钦服不已。”
宋徽宗离开御案,走到蔡京的身边,温言道:“当然,朕也不是反对用兵燕云。适才朕也表明了态度,想听听两位爱卿的意见,再做定夺。”
话虽然这么说,但郑居中怎么会不知道官家的心思?
在官家心中,巴不得立刻与女真人结盟,商议攻辽大计呢。
可毕竟是一国之君,任何决定都要三思而行,才显得比较像明君。这个道理,宋徽宗自然明白。这时把两人召集在御前,让他们各抒己见,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。可是郑居中却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——女真人必然会反咬大宋一口。他主张反金,也不能说是多么爱国,其中很大的因素,是怕秋后算起账来,自己还有机会借这件事来扳倒蔡京。
郑居中沉吟片刻,就率先表态道:“当年真宗皇帝与辽国签订盟约,至今也有百余年了。目下边境安宁,兵革不起,一派盛世景象。即便是仁宗皇帝时,契丹人聚兵夺取关南,大宋也不曾毁约。现今我们若背弃盟约,用兵燕云,恐怕会惹得天怒夷怨,还望陛下切勿听信谗言!更何况,若真的打起仗来,胜负无常。就算我军胜了,也会大伤元气,最后导致蠹国害民的结果。如果伐辽战争失败,祸害无穷啊!”
蔡京阴沉着脸,冷冷道:“陛下,每年纳的岁币就要五十万两,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!”
郑居中又再进言,语锋咄咄逼人,说道:“岁币五十万两,比之汉朝时,每年供给单于一亿九十余万两、西域的七千四百八十万两算什么?汉朝永平年间,和诸羌十四年的战争花费,就高达二百四十亿两!从前的帝王何以忍中国之富,填于卢山之壑,委于狼望之北?完全是因为重惜生民之本,这些都是史书中记载,并非微臣妄言!”
官家仔细一想,郑居中的这些话也不无道理,打仗劳民伤财,还有风险。前些日子知枢密院事邓洵武也曾上奏,叙说征伐之弊。看了那份奏折,宋徽宗也头疼了好几天——正如邓洵武所言,目前大宋的兵士如何与开国初年那些虎狼之师相比?尽管有金国相助,万一打不过怎么办?这烂摊子可就难收拾了。
蔡京见宋徽宗神色微变,怕其动摇决心,忙道:“此一时,彼一时也!而今女真崛起,连败辽国,乃是太宗皇帝时未有之事,也正是陛下成后代之英奇、雪前朝之愤的最佳时机!若是被女真人先一步取了燕云,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。老臣暮景残光,还能余下几日?只盼在有生之年能见到陛下结女真、灭大辽、取燕云,立不世之功!”
“蔡京……你……你身为国家元老,不守两国盟约,挑起战事,诚不为国家长远利益考虑,使百万生民肝脑涂地!你……你不会有好下场的!”郑居中见蔡京满口胡言,气得面色发紫,双眉倒竖,破口骂道。
“两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,朕回头再好好考虑一番。”宋徽宗见状,怕两人关系进一步激化,忙笑着打圆场道,“郑卿,你年纪也不小了,保重身体,别这么激动。”
郑居中朝宋徽宗行了个拜礼,说道:“微臣齿发衰残,精神减耗,实在已经不堪大用,唯有对陛下的一片忠心,是以敢说逆耳忠言!”说到这里,他瞥了一下蔡京,继续道,“而一些宵小之辈,各务身谋,不思国计!但凡遇上大事,都明哲保身,不敢说句实话!若让他们得逞,则是奸邪获利、社稷怀忧啊!还望陛下特正奸人之罪,免伤圣主之明!”说完,又朝蔡京狠狠瞪了一眼。
“好了好了,郑卿,朕瞧你也累了,就不留你用膳了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宋徽宗对郑居中死咬蔡京有些不耐烦,于是回头挥了挥手,召唤身后的太监道,“李彦,你送送郑大人吧!对了,再拿一些朕前几日喝的白鸡冠茶,给郑大人回去尝尝,小心伺候着!”
郑居中知道自己再说无益,徒增陛下烦恼,于是拜谢宋徽宗之后,便和太监李彦一起退出了睿思殿。
走在离开皇宫的路上,郑居中一直没说话,李彦看出了他的心思,笑道:“郑大人勿恼,就咱家来看,陛下还是很重视大人的建议。这些日子,陛下为了伐辽的事操碎了心,今日见了两位大人,面色也好了起来。看来,郑大人在陛下心目中,地位和蔡太师一般无二。”
郑居中冷笑道:“蔡太师位极人臣,我可比不上。除了他,又有谁敢先拟定诏令,让陛下誊录?真是古今未有之事!”
李彦摇头道:“郑大人此言差矣,战国时,秦魏两国争夺河内,吴起助魏国夺得河内,三十年之后,白起又助秦国夺回河内。故而民谣有云,三十河东,三十河西。女真人虎狼之心,路人皆知,他日一旦背盟南下,咱家斗胆问一句,到了那个时候,蔡太师何以自处啊?咱家是个宦官,本不该妄议朝政,可明眼人都看得出,陛下急功好胜,一心想着恢复燕云,来彰显自己的不世武功,所以难免会受到一些谗言的左右。”
李彦是什么人?口才哄得官家都服帖。他这番话,说得郑居中非常受用,仿佛天底下除了蔡京和宋徽宗,都是明眼人一般。
这么一席话,听得郑居中神色略微开朗起来,赞道:“李总管真是聪明人。”
这时,李彦忽然停下脚步,左顾右盼了一番,确定四周无人,才压低声音,诡秘地对郑居中说道:“咱家听闻郑大人平素雅好音乐,特意为大人准备了一位叫赵元奴的行首,吹拉弹唱样样都会,可以招来解闷。这女子可非同凡响,是仙音阁的角伎,虽红不过那李师师,但在姿色风韵上却还尤胜几分。”
这番话可算点了郑居中的死穴。他虽年逾六旬,犹好色不衰,对美女没有抵抗力。李彦这般吹捧,听得郑居中悠然神往,早已心头**漾起来,口中却道:“无功不受禄,况且这样也不太好吧?李总管,您的心意我领了。”
李彦自然知道郑居中婉转的辞谢只是些客气话,于是又坚持了几次,说了许多虚伪的套话,郑居中才“松口”答应。
“既然李总管盛情难却,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。对了,不知这位赵姑娘,何时方便来我府上一叙?”说这句话时,郑居中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。
李彦眼珠转了三转,冲口说道:“择日不如撞日,今夜子时,咱家就让朋友送这位赵姑娘来郑大人府上抚琴侍寝,如何?”
街道上爆出一阵巨响,一个硕大的黑影猛然从街边茶肆的门口飞坠在地上,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的声音。
摔倒在地上的那位壮汉,脸侧被打得高高耸起,肿了一大片,落地之前就已失去了知觉。
而茶肆内的战斗还在继续。
徐燎站在厅堂中央,四周围绕着九个手中握着解腕刀的汉子。画面仿佛静止了。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,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几条人命,动起手来从不畏惧。可今天却有点奇怪,面对这个年轻的男子,他们似乎被震慑住了。更可怕的是,眼前这个人,似乎并没有抽出桌上那把虎纹刀的意思。好像靠一双拳头,就能解决他们一样。
“在东京城,没人敢动我没毛大虫?牛二的手下。嘿嘿,你们的胆子可真不小。”东南角上搂着歌姬的光头男子站起身来,身形伟岸得如同铁塔一般,只是在脖颈处有一道样貌狰狞的刀疤,“话我就不多说了,抚恤费交出来,留你们一条全尸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同意呢?”栾廷玉冷哼一声,端起茶碗,才发现已被徐燎喝完了。
“不同意?”牛二像是听了一则谐戏般,哈哈大笑起来,紧接着把目光投到了扈三娘身上,“我就把这娘们先奸后杀,嘿嘿,杀死之后再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徐燎的身体已从原来的位置拔射而出!
挡在徐燎身前的汉子,只觉得身体一震,手中的解腕刀像是被法术变走般,消失不见。他定睛再看,才发现那把解腕刀已被徐燎夺走,出现在了徐燎的手中。
可徐燎冲势未减,身随刀进,但见一圈银光蓦地滚向光头男子!
刀速,比刹那更短。
牛二甚至没有说出“再”之后的那个字,解腕刀已深**入咽喉。而这一次,他再也无法像上次遇见卖刀的青面男子时那般幸运了。
徐燎抽出解腕刀,带出一丛鲜血,牛二巨大的身躯重重摔倒在地,身边那位**的歌姬也吓得面色苍白,连爬带滚地逃出了茶肆。见老大在瞬息间被杀,剩下十个壮汉顿时没了主意。是立刻逃走,还是留下为老大报仇?可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,栾廷玉和扈三娘迅速起身,取出店内的排门板,把茶肆的门口用一块块排门板封住。
“徐兄,这些为祸百姓的人渣,一个也别让他们逃走。”说完这句话,栾廷玉才将最后一块门板封住。
厅堂瞬时暗下来,除了门板缝隙中隐隐射入的暮光,可视度变得极低。没有了退路,这些刀口舐血的亡命之徒,便流露出了本来的面目。他们将徐燎团团围住,举起解腕刀,准备一拥而上,将徐燎斩于乱刀之下。
从体内爆发出的能量霎时间充满了徐燎全身,这,就是隐藏在本能中的真正的徐燎!不,或许称之为“鬼刃”更合适!
徐燎暴喝一声,右手解腕刀猛然劈砍一人胸肋,顿起血花,同时左脚脚掌绷直,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抽在右侧汉子的腰上。两声惨叫之后,左右就各有一人倒下。借助鞭腿击出的回旋力,左腿前抽之后并不停顿,直接往后发力蹬去,怒吼中将第三人的下颚轰然踢碎!弹指间就废了三人!
虽然满场兵刃飞舞,把徐燎困在核心,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他的杀戮!
朝廷的杀人机器——鬼刃,正在这刀山血海中,慢慢苏醒!
还有五人见徐燎如恶鬼般砍杀,早已生了怯意,其中有一人竟转身逃走,大喊救命。徐燎已经杀红了眼,哪里还肯放过,上前两步一刀贯胸,结果了他的性命。徐燎杀得兴起,早已没了原先憨厚的样子,而是双目赤红,犹如一头嗜血的猛虎!
他的每一刀,都夹杂着呼啸之声,刀芒卷过之处,无不鲜血横飞!
“杀了他!不然我们都得死!”
黑暗中刀芒耀眼,有如黑夜中的点点繁星,四条人影在徐燎身边纵横穿插,舞起朵朵刀花,往他身上招呼!命在俄顷,这些亡命之徒的每一刀,都是竭尽平生之力,攻向徐燎的身上要害,攻势凌厉绝伦,闪电之间,连下了数记毒招!
面对徐燎这样的魔鬼,他们心中满塞着对死亡的恐惧。
死亡,从未离他们如此接近。
因为阎王就在眼前。
茶肆门口,栾廷玉和扈三娘并肩而立,阵阵凄惨的声音从茶肆内部传出,让人听得心惊。街道上不少行人驻足观看,但又有些害怕,于是躲得远远的,可目光还是没有离开这间茶肆的排门板。他们见不到其中的景象,只能靠想象来弥补。
只是再丰富的想象,都无法猜到茶肆中正在发生什么。
最后一声哀号伴随着木板炸裂的声音而来,汉子的躯体从茶肆中飞出,倒在了地上。头颅深深凹陷,脑浆混合血液流了一地。
徐燎一步步从茶肆的大门口走出,来到了大街上。他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斑驳的血迹,腰间系着虎翼刀,双目已然失神放空,好似从冥界的枉死城中回到了人世间。这个来自地狱的男人,所行之处,留下了一条长长的、颜色鲜红的血脚印。
很多年以后,这些血迹发黑发硬,深深刻在了东京街道的青石板上,从未被拭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