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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龙虎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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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师师搀扶着张闲从二楼楼梯缓步走下,去一层的饭馆吃饭。正在用餐的食客,不少抬头去看他们,皆被李师师的美貌惊住,再看看她身边的男人,虽眉目清秀,却穿得破破烂烂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穷酸气,便纷纷大摇其头。其实张闲也觉得别扭,有生之年第一次被女人扶着,还是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,脸上火辣辣的。

两人坐定,店小二跑来伺候,道:“两位吃点什么?”

早些时候,张闲偕赵元奴、杨采苓和骆琪花来住店时,三女说是他的妻妾,店小二已是大惑不解。眼下又来了个绝色美女,殷勤地候着。这店小二上下打量张闲,也瞧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,怎么会这样讨女孩子喜欢?此中缘由,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。

李师师问张闲道:“你想吃什么?”

张闲想了想,对店小二道:“给我来一碗素面吧。”又问李师师道:“李姑娘,你饿不饿,不如也一起吃点东西吧?”

李师师道:“你大伤未愈,吃什么素面,没油水的。小二哥,我随便点几个菜,若是不会做,你就替我添几样你们的拿手菜便可。开口汤来一份百味韵羹,四碟果子要乳糖狮儿、皂儿膏、澄沙团子、二色灌香藕,八个酒菜是酒醋白腰子、煎三色鲜、海盐蛇鲊、橙酿蟹、酒炊淮白鱼、黄雀鲊、糊炒田鸡、蹄酥片生豆腐。”

店小二听这女子报的菜名,其中有不少自己闻所未闻,只能先硬着头皮记下,回头再给后厨的师傅看。

李师师又问:“你们这儿有什么自酿酒?”

店小二恭敬道:“小店有常备的‘雪醅酒’,是这里的招牌。”

李师师道:“行,先打两角来尝尝。对了,菜上得快一些,这位小爷饿得慌。”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,递给店小二。那店小二接过后,对着李师师千谢万谢,欢天喜地地去后厨准备菜品。

张闲望着那店小二的背影,心想我做店伙时,怎没遇上这样的客人?心里暗暗失落,嘴上却道:“李姑娘你点那么多菜,我们两个也吃不完啊!”

李师师答道:“这种小地方不比东京城,谅他们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来。公子你就先将就着吃,吃不完或者不好吃,就都给倒了。哀家再带你去其他地方用餐。”

张闲在东京城里做店伙,自然知道这些名菜的价格,从前自己一碟也吃不起,今天一股脑都给点了,一下子慌了神。但他也明白眼前的女人何等尊贵,平日里也是锦衣玉食,这些东西对她来说简直可以用“俭约”来形容。

点完了菜,李师师便问起了张闲的身世,恐怕是对张闲身份的疑虑未消。两人虽同住东京城,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,张闲自小缘悭命蹇,最穷的时候捡别人丢在地上的馒头吃,也是常事。他说起自己最快乐的时候,应该是在卢掌柜手底下做事之时,虽然平时抱怨卢掌柜抠门,却也是卢掌柜让他吃了口饱饭。卢掌柜如今已不知去向,但到底是张闲的再生父母,有时候想起卢掌柜,张闲还是会有些想念。

“不过,事情也算过去了。我打算把眼前的事都办完,便回东京做做小买卖,租个沿街店铺,卖炊饼为生。唐兄弟答应资助我一点本钱,到时赚了钱,我再加倍还他。”

在说对将来的规划时,张闲扬起头,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。

李师师见他说得情真意切,默然半晌,幽幽问道:“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孩,不会武功,为什么当时要来救哀家?你知不知道,自己可能会死?”

“我没想太多,或许什么都没想。”张闲如实答道,“我只是见一个女孩子被四个男人团团围住,就觉得他们不对,是在欺负人。话说回来,当时如果我想得太多,恐怕也会怂了。但究竟会不会怂,你让我现在说,也讲不清。”

“你愿意为哀家死,对不对?”李师师双手支颐,像个小女孩似的看着他,“你不会武功,还毅然来救哀家,是个真正的男人。”

张闲被她夸得不好意思,忙低头喝茶。

两人聊了一会儿,刚才点的菜品被那店小二逐一端上桌来。张闲肚内饥饿难耐,也不客气,举箸一样样尝来,只觉得美味之极,胃口大开。李师师坐在他对面,双目只看他吃,自己也不动筷子,笑意写在脸上。

张闲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,只顾吃菜。他夹起一块田鸡腿,正准备往嘴里塞,耳边忽地一阵巨响传来,吓得田鸡腿也掉在了地上。

声音的来源,是一个泼皮模样的男人,从门外跌进饭馆,重重摔在柜台上。那泼皮满面披血,两个眼圈周围皆是瘀青。紧接着,门外又走进一位乞丐一般的老道士,满面春风,大声喊道:“店家,肚子饿极了,来一碗素面,吃好了老道还得上路嘞!”

老道士年近七旬,身形却魁梧高大,黧黑的脸上刻满了皱纹,与之成对比的,是他如雪一般的须髯和满头华发。老道士很邋遢,背负着一块用破布包裹的长条形不明物体,头顶上梳的混元髻凌乱不堪,那身黑色道袍也已破败,近乎到了捉襟露肘的地步,他却毫不在意,咧开嘴大笑的时候,神态尽显天真。

地上的泼皮伸手指着老道,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:“你这个臭道士,我就不信我打不过一个老头!”说着挣扎着爬起来,又向老道士扑去。

张闲见这年轻的泼皮去打老道士,刚想起身去劝,却被李师师单手按住,低声道:“这道士老头本领深不可测,公子不必担心。”

老道士见泼皮不要命的样子,左腿往后一退,待男子离自己约有两尺距离时,上身突然前移,左脚发力踹出,一记刚猛的朝天踢正中泼皮下颚!

这老道士左腿出动的速度之快,简直不下一个年轻武者!

泼皮的承浆穴受到一记猛踹,双目上翻,整个人如滑倒般往后跌去,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。倒地后,男子抽搐几下,便不动了。

给张闲他们上菜的店小二正在边上,吓得面如死灰,喃喃道:“难不成死了?”

老道士听了,又是“哈哈哈哈”大笑四声,高声道:“贫道脚上有分寸,死不了,过两三个时辰自然会醒来。竟敢当着我老道的面调戏良家妇女,不给他点颜色瞧瞧,不知道世间还有王法。喂,小二哥,你发什么呆?快点给老道拿吃的来!”

店小二吓得去探泼皮的鼻息,果然还有气,就放了心,又吩咐几个打杂的把人丢了出去,以免影响生意。

老道士挑了个空桌坐下,那张桌子离张闲他们很近,张闲就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。那老道士感觉边上有目光注视,也转过头看张闲,朝他笑了笑。他又看见张闲他们用两张桌子拼起来才放得下的一堆菜碟,嘴里发出“啧啧”之声,似乎在怪罪他们两个青年人奢侈。

因为在东京城结识过祝永皊,所以张闲对云游的道士颇有好感,便开口邀道:“真人若是不弃,不如移步过来同饮一杯如何?”说完才想到该问问李师师的意思,一时面上有些发窘,也不好意思去瞧李师师的反应。

老道士也不客气,挨着张闲坐,身上不知多久没有洗澡,飘来一股浓浓的酸臭味。张闲从小就混迹于社会底层,对于这样的人也见得多,不足为奇。只是李师师微微蹙眉,但既然是张闲邀请而来的,她也不方便多说什么。

两人斟了一杯酒,一口饮尽。老道士抹了抹嘴,大笑道:“看来今天运气不错,用不着挨饿了,嘿嘿。小伙子,你叫什么名字?边上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,可是你的娘子?”

张闲忙道:“在下名叫张闲,这位姑娘姓李,是在下的……的朋友。”

老道士豪迈地挥了挥手,道:“什么朋友不朋友,男人女人之间,有个屁朋友?这么好看的女娃,老道要是年轻个四十岁,见了怕也要还俗!哈哈哈哈!你们请喝酒,老道可无以为报啊,不过呢,我可以给你们俩看看相。这个我拿手。”

言罢,他抬眼细看李师师,端详了半晌,才缓缓说道:“这女娃面相可真不简单!上中下三停中,上停特别有势,额骨丰满,富贵荣华享之不尽,中停也长,俗话说中停长,近君王,就是这个意思,这位姑娘,恐怕是个富贵中人。不过老道还是要提醒一句,时止则止,冒进之患生,可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
李师师冷笑道:“真人抬举了,小女子只不过一介草民,哪里是什么富贵中人。”

话虽如此,但心里还是暗暗吃了一惊。她想不到这疯老道还真有些手段。

老道士又把目光移到张闲脸上,瞧到他眉眼处,骤然间双目中暴出精光,右手一颤,哐当一下,酒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。李师师以为这老道要加害张闲,立刻伸手挡在张闲身前。然而,老道士却没有任何举动,只是直着眼睛看张闲,如魔怔一样。

“真人,是不是我的面相太恶,吓到你了?”张闲奇道。

老道士呆怔了半天,才缓过神来,呢喃道:“原本以为师父骗我,原来世间真的有‘龙虎瞳’存在!这么多年来,可找得我们好苦啊!小……小伙子,老道问你一句,我方才进这客店,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?”

“店家,肚子饿极了,来一碗素面,吃好了老道还得上路嘞!”张闲想也没想,脱口说出老道士进客店所说的第一句话,连口音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,“真人,这句话我确实记得。不过您问这个作甚?”

“真的太好了,果然没错!果然没错啊!”老道士盯着张闲的脸看了又看,像是个疼爱孙子的祖父,兴奋之情,溢于言表。

李师师在边上瞧这画面,也是一头雾水,不知这老道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张闲面露难色,道:“真人,你这么看我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
“你父亲是不是叫张乙?”老道士突然问道。

“你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名字?”张闲吃了一惊,“难不成你认识我爹?”

老道士继而问道:“你爹的下颚可有一颗黑痣?背后又有块胎记?”

张闲奇道:“对,你当真认识我父亲?”

“不认识。”老道士摇了摇头。

“那你怎么都知道?”

“掐指一算,可什么都知道了。”老道士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,低声道,“嘿嘿,想不想让老道给你也算上一卦?”

见这老道士神神道道的模样,张闲起初也半信半疑,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,随口道:“我就一个普通人,有什么好算的。”

“普通人?”老道士用力摇了摇头,收起了初时那顽童般的表情,极为严肃地道,“你怎么可能是普通人?你有一双龙虎瞳,你可是天命之子。”

“天命之子?真人,您就别逗我了!”

听了这话,张闲自己也想笑。他心道,我不过是一个命如蝼蚁的店小二,怎么到了这疯疯癫癫的老道士口中,就成了天命之子呢?我若是天命之子,怎会在云来客栈跑堂?还有饭都吃不饱的天命之子?不管是客店隔壁说风情的马泊六,或是卖梨子的郓哥,哪个人都是想揍我,便揍我,天命之子若是这样,那不如不是。

李师师不似张闲般拿老道士的话不当回事,反是极为认真地问道:“真人适才所说的龙虎瞳,究竟为何物?”

“你瞧他的双眼,正常人的瞳孔只有一个,而他却有两个,瞳孔中见瞳孔,谓之重瞳。若是只有一只眼有重瞳,那也没什么稀奇的,春秋晋文公也好,西楚霸王项羽也好,也都是重瞳。张闲却是左眼‘重瞳’,右眼‘并瞳’。所谓并瞳,两个瞳孔并不是环环相套,而是并列在一起。如果不是仔细看,断然不会觉察到。”老道士说话时,仍是惊喜莫名,仿佛乞丐捡到了金块,秀才高中了状元。

李师师把脸凑近,观察了许久,道:“果然如真人所言,确实两只眼的瞳孔不一样。但即便如此,又如何呢?所谓天命之子,又是什么?”

“拥有‘龙虎瞳’的人,注定要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。”老道士追忆道,“据说,龙虎宗正一道的创派天师张道陵也有龙虎瞳。东汉中叶,张天师在龙虎山修行悟道,‘剑成而龙虎现’,天下为之震动。先时蜀中魔鬼数万,白昼为市,擅行疫疠,生民久蒙其害,张天师凭借一把‘三五斩邪雌雄剑’,孤身入蜀,六天妖魔,尽被降伏。自此之后,我派历代天师,皆以寻找龙虎瞳为己任。望能使此天命之子,率龙虎宗子弟,重振雄风,再现张道陵创派时的辉煌。”

“太夸张了,我可没那么厉害,我觉得这种传说听过就算啦,不要太当真!”张闲摆了摆手,尴尬一笑。

“老道虽老眼昏花,这一次却决计没有看错。据说拥有龙虎瞳之人,记忆力极强。简而言之,无论是文字还是图像,只要捕捉到后就会深深刻在脑海之中,永世不忘。”老道士吸了一口气,续道,“东汉时也有另一个拥有龙虎瞳的人,名叫应奉,在郡里做官的时候,曾去过四十多个县,记录了上百数千个罪犯的情况。郡太守若是询问这些人的情况,他皆可以对答如流,轻而易举地说出这些罪犯的姓名以及量刑的轻重。”

若说什么“天命之子”云云,张闲本不放在心上,不过若说记忆力,他倒有些体悟。从小到大,张闲总能记住所有事情,小到芝麻绿豆,大到文学掌故,小时候去茶肆听书,回到家一字不差可以背给街坊邻居和小伙伴听。他少时还读了几年私塾,家道中落后,一直在忙生计,不去考功名,记忆力再好又有何用?

“说到底,就是记忆力比其他人好一点而已,什么天命之子,我是不信的!”张闲还是不信,兀自摇头道。

老道士正色道:“当然不同。这龙虎瞳可玄妙得很,记忆力强是其中一个表现,另一个表现则是学习速度快。简而言之,在龙虎瞳的人眼前打一套拳,他可以比别人少花十倍的时间学会,如果天赋再高一些,即看即会,如拿印章复刻一般。”

“谢谢真人夸奖,我有点累了,准备回房休息。我们已经结过账了,如果真人还想点些吃的,自便就行了,账算我身上。”张闲被这老道士瞧得很不自在,挥了挥手后就站起身来,准备离开此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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