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龙虎山(2/2)
谁知那老道士倏地握住张闲手腕,低声道:“做我徒弟吧!”
张闲惊诧不已,呆呆地望着老道士,以为他疯了。坐在一旁的李师师倒是一脸淡定地看着他俩,并没有很意外的样子。
张闲为难道:“可我……我没打算出家啊……”
老道士瞧了一眼李师师,恍然道:“原来如此!这个不碍事,只要你点个头,肯做我的徒弟,当个‘寄褐’也成啊!”
所谓“寄褐”,乃是宋时道观中收留俗家弟子的一种风俗。这种道士,虽居宫观,而嫁娶生子与俗人不异。正是奉其教而诵经,则曰道士。不奉其教,不诵其经,唯假其冠服,则曰“寄褐”之人。
“我这人生性自由散漫,去了真人的道观,一定乱七八糟,破坏规矩,我看还是算了吧?这什么龙虎瞳不过传说耳,不足为信。比我有天赋修炼成仙的多了去了,真人应该花心思在他们这些人身上。”张闲推脱道。
“老道是何人,你可知晓?”老道士捋着须说道。
张闲心想,这老道士神神秘秘的,还装神弄鬼,恐怕脑筋不太正常,不就是个会点武艺的落魄云游道士,难不成还是太上老君?接着摇摇头,嘴上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是龙虎宗的掌教真人张继先。”老道士说完,冲着张闲嘿嘿一笑。
“龙虎宗?虚靖先生张继先?”
张闲瞪大了双眼,上下打量张继先一番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邋遢道士,竟然是祝永皊道长的师父?李师师也愣了一下,再去看张继先时,神情也和先前变得不同了,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份警惕和恐惧。当年山西解州盐池之乱,官府镇压无效,青年道士张继先孤身前往,屠尽孽蛟帮匪众六十五位当家,其中不乏顶尖高手,而他则以一柄“三五斩邪雌雄剑”,平定当地匪乱,堪称奇迹!
看见张闲惊愕的模样,张继先颇为得意,笑道:“怎么样?是不是想拜老道为师了?”
“祝永皊道长是您徒弟吗?”
张闲如遇旧友,感觉自己和眼前这位老道士的关系,瞬时拉近了不少。
“祝永皊?”张继先皱起眉头,想了半天,才开窍般道,“是,就是永皊嘛,我的第五个弟子嘛!自然记得。前些年浙东盗起,我让他领了几个徒孙去剿匪,后来就没见过了。毕竟我离开龙虎山也好些年头了呢,年纪一大,就记不住事儿了。”
“祝道长剑术一绝,实在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!”张闲真心诚意道。
“剑术?永皊不行,差得远了。”张继先大摇其头,“我五个弟子中,守坚武艺最强,不过脾气太急了,我一直说他静下心来,终会有大成。我说张闲啊,你要是愿意做我徒弟,保准超过他们,怎么样?让你做龙虎宗的掌教,听了是不是有点激动?”
张闲实在想不明白,号称玄门正宗的龙虎宗掌教,被当今圣上册封的得道真人,说起话来怎么会如此轻浮。
“你不说话,老道就当你同意啦!”张继先咧开嘴大笑,像是捡到了宝贝。
“我可没答应啊,张真人,你贵为前辈,怎么可以这么草率收徒弟呢?”张闲转过头去看李师师,见她捂着嘴笑,急道,“李姑娘,你也替我说句话,我还是比较适合跑堂,给人端茶送菜我拿手,让我做什么道士,这是万万不行的!”
李师师打趣道:“挺好的,公子若是出家做了道士,哀家一定抽空来探望你。”
张闲放弃了向李师师求救,转头对张继先道:“张真人,我真做不了你徒弟。天命之子也不会只有我一个,你再去其他地方找找,或许还会收获惊喜呢!”
“你以为老道想收你入门,只是为了光大我龙虎宗门楣吗?你也太小瞧老道了。”张继先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我与你讲这段掌故,你就知道为何老道一直固执地寻找天命之子了。”
张继先一开口,张闲和李师师便聚精会神地听得入了迷。
嘉祐三年,瘟疫盛行,军民涂炭,日夕不能聊生。仁宗天子听后,龙体不安,复会百官计议。当时的参知政事范仲淹上奏,要禳此灾,必宣龙虎山张天师星夜临朝。仁宗天子准奏,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,天子御笔亲书,让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使,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,宣请虚白先生张嗣宗张天师来朝,祈禳瘟疫。
这个洪太尉领了圣旨,带了数十人,离了东京,取路径投信州贵溪县来。就在此时,问题来了。虽然到了龙虎山,却找不到天师张真人。自古以来,得道高人总是行踪不定,神龙见首不见尾。待了几日,左右无趣,便和随从上龙虎山游山。到了龙虎宗上清宫,看玩许多景致。他们走到驱邪殿右廊后方,看见一栋红泥墙屋,门上贴着十数道封皮,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着朱印,上面悬着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,写着“伏魔之殿”四个字。
洪太尉指着门问:“此殿是什么?”
龙虎宗的弟子答:“这里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。”
洪太尉又问道:“为什么上面重重叠叠贴了这么多封印?”
那龙虎宗的弟子如实答道:“据传龙虎宗第二十代天师张谌曾封锁魔王在此。每传一代天师,都会亲手添一道封印,还命令徒子徒孙们,不得妄开。万一走了魔君,会为祸人间,生灵涂炭。如今已经传了八九代祖师,皆遵师命,不敢打开。锁是用铜汁灌铸,里面究竟如何,没人知道。小道来龙虎山,已经三十余年,也只是听闻有这个传说。”
洪太尉不信,命令手下把这伏魔之殿打开。
那龙虎宗弟子忙阻止道:“大尉,此殿决不能打开啊!师父云游之前,曾万般嘱咐过。不然,走了这魔君,后世百姓要遭殃!”
洪太尉冷笑道:“胡说八道,你们这群道士,整日只知道妄生怪事,煽惑百姓良民,所以才故意安排这个伏魔之殿,假称锁镇魔王,实际上只是想要炫耀你们的道术!神鬼之道,处隔幽冥,我不信有魔王在内,快快与我打开,我看魔王如何?”
不管那龙虎宗弟子如何劝说,洪太尉仍是一意孤行,还威胁道众说若不打开,回到朝廷,奏众道士违抗圣旨,全部刺配远恶军州。龙虎宗众弟子也惧怕太尉的权势,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,揭了封印,用铁锤敲开大锁。众人进入殿内,发现有一块石碑,约高五六尺,铁锹,掘开石碑。挖了约有三四尺深的时候,又见一片大青石板,洪大尉叫再掘起来,众人只得听令,破开青石板。
谁知这青石板下方,竟然是一个见不到底的无底洞。忽然之间,传来一阵怪响,只见一道黑气从地穴中蹿上来,掀塌了半个殿角,直冲半空。在空中盘旋一阵后,黑气忽地幻化成百十道金光,往四面八方射去。
洪太尉站在一旁,目睁口呆,怔怔问道:“逃走的是什么妖魔?”
那龙虎宗弟子欲哭无泪,道:“此殿镇守的是一百单八个魔君,若放他们出世,必恼下方生灵。”
洪太尉苦道:“这该如何是好?怎么补救?”
龙虎宗弟子道:“除非找到天命之子重新封锁这一百单八个魔君,否则社稷怀忧,天下危矣。”
话虽如此,天下之大,洪太尉哪儿去找这天命之子?洪太尉只能吩咐随从,千万别把误走妖魔的事透露出去,如果官家知道了,自己脑袋非搬家不可。就这样,洪太尉回到京师,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去了,但其弟子来到东京禁院,做了七昼夜法事,禳救灾病,瘟疫尽消,军民泰安。仁宗天子大喜,好好赏赐了洪信一番。从此之后,这件事龙虎宗弟子皆知,师徒之间也是代代相传,希望能找到那个天命之子,重新完成当年天师张谌的封魔大业。
说完这个故事,三人沉默了一阵。
最先开口的人是李师师。她道:“听张真人的意思,嘉祐年间从龙虎山逃走的一百单八个魔君,便是如今为祸天下的宋江一伙?”
张继先苦笑道:“当然,你们也可以把这件事当作巧合。不过龙虎山误走魔君的故事,绝不是老道信口编造。在遇到张闲之前,老道也完全没想到,龙虎瞳竟然真的会存在于世。当然,老道我也不强人所难,毕竟人生是你自己的,即便你有能力拯救苍生,也可以选择不管不顾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张闲默然不语。
张继先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,“啪”的一声放在桌上,道:“这是龙虎宗掌教真人的信物玉龙簪,如果你答应做我徒儿,收下这支玉龙簪,去龙虎山找我的大徒弟王道坚。自此往后,你就是龙虎宗第三十一代天师。”
只要张闲点一下头,张继先便把龙虎宗的掌教之位传给他。不论是张闲还是李师师,都被张继先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惊呆了。堂堂龙虎宗的掌教之位,竟贸然传给数十日前还在东京城客栈里跑堂的伙计,张闲觉得,天下间没有比这更稀奇古怪的事了。
“如果张闲做了龙虎宗掌教,那张真人您何去何从呢?”李师师问了一句。
张继先又恢复了之前那烂漫的笑容,道:“老道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,三十年来,教务繁忙不说,还有江湖上各种人情往来,说实话,我早就厌倦了。如今天命之子降世,老道只是顺应天命,把龙虎宗掌教之位让出而已。之后的日子,老道想去哪儿,就去哪儿,逍遥自在得紧呢!”
正说话间,客店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,只听得门外有人质问店小二道:“那穿红衣服的娘们儿,是不是在你们店里?”
店小二回道:“这位大爷,店里每日来来往往客人这么多,小的真记不得。”
门外那人怒道:“他妈的,有人见那娘们儿带着个兔崽子到你店里,你真当别人瞎了?你现在尽管吹牛,若是找着人,非宰了你不可!”
听了这声音,张闲吓得一颗心几欲从腔子中跳出。他和李师师对视了一眼,均明白对方想说什么——这声音,正是早些时候在林中围困李师师的吴友直!
又一人在门外道:“这娘们儿毒还未解,再厉害的解药,也需三日才能将化筋散的毒性完全祛除。眼下她的力量怕只恢复了三成而已,我们几个合攻,胜算还是很大。这贱小**妇,伤了我一只耳朵,我非把她两只耳朵割了才解气!”
张闲心想,这人应该就是被李师师削去左耳的东郭让。
另一人道:“你们细细盘诘,不要放过任何线索。若是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‘阎帝’怪罪下来,你们各个推卸不了。”
这个声音,张闲想了半天,也回忆不起来。看来这次除了之前四人之外,另有一人加入。他去看李师师,见她低着头,面色如罩严霜。如果当时不支开赵元奴,或许还可以和他们四人缠斗一番,如今她只身一人,张闲又不会武功,形势也不比郊外林中要好多少。
那店小二被他们问得不耐烦,只是推说不知道。可这些人哪是什么善类,举起拳头便打,店小二鼻子被砸了几下,哭着说要告官。首先踏入客店门内的,是屠家拳?屠镇海,他粗壮的手臂上尽是高高隆起的肌肉,手上还戴着铁甲手套。他单手揪住店小二的衣襟,将他整个人高高举起,那小二双脚乱蹬,哭喊着让屠镇海放他下来。
紧随在屠镇海身后的是吴友直,东郭让和庞玄镜则并排走在一起,紧跟着吴友直。他们四人走进来,吸引了饭店内各桌食客的视线。见他们面目凶狠,大部分人吓得忙低头吃饭,有些高声说话的客人都降低了声音,有些索性沉默不语,想快点吃完,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在他们四人之后进入店内的是一位扛着长枪的青年。
这青年瞧上去三十来岁,脸上胡子拉碴,给人以不修边幅的印象。不过,最引人注目的,莫过于他满面的战瘢。在这些大大小小数十条疤痕中,尤以脸中央一条平行的长疤最令人惊悚,可以想象,曾经有人试图一刀将他的脑袋削成两半,利刃入肉了好几寸。
他肩上搁着一根枪杆和枪头皆为赤红的长枪,脸上笑嘻嘻,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态。他扫视了一圈,眼睛停留在李师师身上。与此同时,其余四人也瞧见了她。
屠镇海把店小二往地上一摔,向前一步,怒指李师师,扬声喝问:“你这臭婊子,拿个冒牌货来吓唬我们兄弟,若不是我们撞见了本尊,险些着了你们的道儿!今天不把你砸烂,我屠镇海誓不为人!”
张继先看了看屠镇海,又瞧了瞧李师师,大致明白了几分,干笑了几声,却也没要帮忙的意思,只是跷起腿,用筷子夹了菜往嘴里送。反观张闲正急得团团转,他知道这些人所言不假,李师师体力尚未恢复,自己又受了重伤,不,即便没有受伤,也是废人一个,完全帮不上忙。
李师师柔声道:“这江湖中想要哀家命的人何止千万,恐怕还轮不到你们几个杂毛。”说话间举止神态,毫无惊慌的样子。
“嘿嘿,就凭我们几个,确实没有十成的把握杀你。毕竟你可是闻名天下的蜂后啊,武功自然是我们不及的。”吴友直双眸闪烁,冷笑不止,“不过呢,若由八部鬼帅之首出马相助,恐怕杀你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听吴友直说出蜂后二字,张继先抬眼瞧了瞧李师师,仍没说什么话,兀自吃菜喝酒。
李师师撩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,冷笑一声,缓缓道:“若是哀家没中你们的毒,便是八部鬼帅加上阎帝?孙列一起上,哀家又有何惧?”
那个肩头搁着长枪的男子上前一步,咧开嘴笑起来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。谁会想到,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,竟会是八部鬼帅中武艺最为高强的人。
“夜行者军团麾下修罗枪?陈广,今日领教仙音阁武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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