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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教头王进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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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手之间的对决,往往没有绝对的胜负。

特别是实力相当的对手,在生死相搏中若有一丝一毫的偏差,结果就会皆然不同。所谓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,就是这个道理。

虽然李师师受化筋散之毒,尚未痊愈,体力也未完全恢复,可毕竟贵为仙音阁七仙女之首,陈广自然不敢大意。适才转瞬之间连伤四位武林好手,还是拖着抱病之躯,可见其实力之强,绝不在自己之下。

——如果她在巅峰状态,甚至犹有过之。

——不过,为了宋大人,今日一战不可避免!

“为了不让你死得不明不白,我还是要把杀你的理由讲一下。”陈广眉毛一扬,笑道,“前些日子,仙音阁在京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不少反对联金的大臣纷纷遭到刺杀。这件事,作为仙音阁魁首的你,恐怕脱不了干系。其中左司郎中宋昭是我的恩人,因上书反对联金计划,被仙音阁刺客杀害。这笔账,今天务必要来算上一算。”

李师师当然记得这位文臣了,那日她派遣的是七仙女中的络新妇?谢素秋。

当时朝廷分成两派,对联金灭辽之事争论不休。宋昭上书曰:“契丹人虽然是夷狄,但久受吾邦文化熏陶,也粗知礼义,故而百余年间谨守盟誓,不曾毁约。但是女真人刚狠善战,茹毛饮血,比契丹人更可怕。勇猛如契丹人,战女真尚不能胜。如果我们和他们相邻,结果不堪设想!”

主张联金的宰相蔡京听了,自然怒不可遏,便下密令刺杀宋昭。

早年陈广浪迹江湖,途经陕西灵宝县时,路见不平,错手杀掉了当地的地头蛇。他投案自首后,却因杀人罪被官府押了起来,准备择日问斩。恰巧新上任的知县就是宋昭。接到案卷后,宋昭仔细研究并召见了许多当时的目击者,按《宋刑统》的条例,认定陈广自卫杀人,下令无罪释放。虽然陈广最后落了草,加入夜行者成为骨干,但他对宋昭的恩德至今难以忘怀。

闻恩人死于非命,陈广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辞别正欲与宋江联盟的孙列,独自踏上了复仇之路。谁知在几个江湖旧识的引领下,竟然真的遇上了仙音阁的魁首。

“蔡京和赵良嗣我都要杀。在此之前,我先取了你的性命。”

陈广右手后掌心朝上,正握枪根,枪杆紧贴右肋下,左手掌心朝下,覆握枪腰,枪头则斜指地面,呈“美人纫针势”的起手式。他见识过了李师师颇为灵动的剑法,不敢托大,是以用相对保守的阵势迎敌。

“多说无益,想要哀家的性命,自己来取!”

李师师冷笑一声,挥起蜂芒剑,周身化为一条红色残影,向陈广奔杀而来!

——好快!

陈广颠提枪尾,马步跨前,修罗枪蓦地振舞开来!他想象李师师手中的蜂芒剑是根针,手里的长枪是线,欲用线穿针而过,必须要找到“针眼”!

何为针眼?

——针眼者,敌之虎口也!

心中已有计较,陈广挥动枪杆,一个颠提的技法,突刺李师师的右掌虎口!

李师师不禁心头一凛,挥舞左手蜂稚剑,架开枪身,同时双剑黏上枪杆,朝陈广覆握枪身的左掌一路滑劈下去。但陈广毫不惊慌,迅速松开左手,改握为托,右手枪尾往下一按,左手托着枪杆奋力将李师师双剑反压下去,同时猛然抖动强韧的枪杆,利用枪杆的弹性横向劈打李师师的胸腹!

这一招连消带打,如行云流水般顺畅,一旁观战的张继先,竟情不自禁喝彩起来。

利用枪杆的韧性抖动进攻,其速度之快,便是灵巧如李师师,也无法轻易躲过。

然而蜂后没那么容易被打败。

李师师见枪杆当胸劈来,忙从压力下撤剑,再以双剑拄地,上半身迅速后仰,整个身体弯曲如拱桥一般,才堪堪躲过枪杆的横打!

枪杆扫过李师师鼻尖的那一刻,她右腿蹬出,去踢陈广立弓步的前腿膝盖骨。这一蹬踢,若是击中陈广的半月板,便可令他瞬时失去战斗力。

刺客守则第一条,切勿醉于缠斗,务以最小的代价,换取最大的利益!

简而言之,如果能用一招杀敌,千万不要用第二招。

这一脚踏来,陈广也颇惊愕。前腿的弓步乃是他立足之点,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上面,但面对如此凶险的袭击,他不能以脆弱的膝盖去赌博。眨眼间他便有了计较,强行撤去立足点,整个人往下坠去时,迅速扭转枪腰,以枪杆去挡这记蹬踢,同时又能以枪尾拄地,整个人不至于以面抢地。

李师师脚掌击中杆身,便知偷袭不成,但她也知道自己置身于枪圈之中,形势危急,便利用这记蹬踢的反作用力,把自己的身体往后推去,连退三四步,暂时躲避陈广的反击!

他们二人仅这两三招之内,就打得险象环生,令张闲咋舌不已。

作为普通人,他难以想象拥有他们这种武艺的人,是一种怎样的境界。双方四肢并用,如闪电般互相出招破招,有一次失误,便会立刻命丧当场。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气魄?

“怎么样?你也想学武了吧?”张继先跷着腿笑道,“拜老道为师,保你比他们俩加起来还厉害。”

张闲不禁看了张继先一眼,颤声问道:“张真人,你的武艺也很强吧?”

张继先先是叹了口气,语气平淡地道:“年轻时候还行,现在年纪大了,体能不行,打不动。祝永皊这几个不成才的徒弟,眼下可能比老道还厉害呢。不过若论巅峰时期,嘿嘿,他们五个一起上,也未必是老道的对手。”

“其实我并不是想学武,我这人从小讨厌打架,所以老是被人欺负。”张闲也跟着叹了口气,神情有些落寞,“而且学武这么苦,我肯定扛不住的。但是呢,我想换一种方法来帮助别人。或者说,用另一种方式,来保护对我来说重要的人。”

“用什么方式?跪下来,求老天爷?”张继先不屑地哼了一声,继而又道,“你快看他们两个打,像他们这样的高手对决,不是随随便便就有机会观赏的。记住他们的一招一式,说不定对你将来有用。”

这边厢,饭厅内的桌椅板凳已被他们砸得乱七八糟,残桌断椅随着枪剑的摆动,四处纷飞,可见这一战的激烈程度。陈广力发千钧,李师师灵动迅捷,两人枪来剑往打了一炷香的工夫,仍然没有分出胜负。

但这并不意味此战是场平局。

时间一久,就连张闲也能瞧出李师师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,身形也开始变得缓慢起来。这是有原因的。一来李师师的武功路子并不擅长在明处过长时间的打斗,作为刺客,潜伏在暗处一击制敌才是她的拿手好戏。二来她之前所中的化筋散之毒犹未消除,些许残余的毒性仍在她的肺腑,以至于她在体能上不及健康时的状态。

这么明显的变化,陈广没有理由察觉不到。

——胜负就在眼前!

李师师也知道自己体能即将消耗殆尽,若不出杀手,则胜敌无望。于是以迅疾的轻功步法,欺身抢入修罗枪的枪圈之内,右手用蜂芒剑格抵住枪杆,前跨一步,蜂稚剑蓦地突击陈广的头侧。李师师将自身的弱点暴露在对方枪圈之内,拼死突刺对方头侧的要穴。

这是孤注一掷的打法。

突然发动这样猛烈的刺击,陈广也是没有想到。但他并不慌乱,沉腰将马步坐低,左臂紧贴肋部,前手向后翻卷至手背朝天,后手阳仰,用滚动枪杆去挡蜂稚剑的突刺。

这一记强猛的“转腕”使将出来,力道比之前的招式还猛烈了一倍!

那蜂稚剑身一触上枪杆,即刻被枪杆翻腾所产生的猛力生生弹开,下一个瞬间,陈广拿枪的双手忽地阴阳转把,变化成“太公钓鱼势”向前冲刺!

陈广转腕的速度之快,简直匪夷所思。枪法有云:轻挨缓捉,顺敌提拿,进退如风,刚柔得体。不会转腕,在枪法中称为“死手”,如果练枪不转腕子,时日一长,力度小和速度慢的弱点就会固化,必定使不出枪诀中高等级的妙法。

全力一击被化解,迎面又是一记刺击,李师师想侧身避开,待使力时,胸中忽然一阵窒塞,导致行动上慢了半步。

高手的巅峰对决中,差半步就是一条命。

修罗枪的刃锋直直穿透了李师师的右肩,鲜血如潮水般喷射!

张闲惊叫起来,对身边的张继先吼道:“张真人,你快去救救她吧!”

“他们两人说好单打独斗,生死有命,老道去蹚这浑水做什么?”说完继续端起酒杯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
“你不救她,她可能会被打死的!他们五个人打一个,算什么英雄?你不上去救她,我去!”说完捡起桌上的酒壶,便要上去与陈广厮打。

张继先一把抓住张闲的衣袖,喝道:“你小子又不会武功,上去白白送死?这女子又不是你的媳妇,如此紧张作甚?活得不耐烦了?”

“那你去救人!”张闲急道。

“要老道救人,也不是不可以。”张继先眼珠一转,露出顽皮的笑容,“你必须答应老道开出的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老道是龙虎宗的人,自然只听掌教真人的吩咐。”

说罢,张继先指了指桌上的玉龙簪。

张闲暗暗叫苦,没想到这德高望重的前辈竟然也会胁迫于他,颇有些卑鄙的意味。但李师师命悬一线,若不求张继先出手,非死不可。他犹豫了片刻,一咬牙,拿起玉龙簪就往发髻上一插,道:“这下可以了吧?”

“可以,自然可以。”张继先见他下此决心,便笑逐颜开道。

“我答应你了,你快去救李姑娘吧!”

“这陈广暂时还杀不死你的李姑娘,到了危险时,老道自然会去救她。”张继先还是拿着酒杯,眼神中充满自信。

肩部被搠中后,李师师右手蜂芒剑“哐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
陈广双手握把,猛然一抽,把刺穿肩头的枪刃生生抽拔出来,李师师吃痛叫了一声,便在此时,她左手的蜂稚剑往陈广脸面上抛掷过去。陈广心想最后一柄兵器也弃了,果然是放弃了挣扎。面对掷来的蜂稚剑,他双手在枪杆上转动,枪身挥舞成圈,轻松**开了李师师的掷剑!

“受死吧!”

陈广往右侧大跨一步,猛挥手中修罗枪枪杆,欲以枪头锋刃去劈李师师的颈部。发力挥枪之前,陈广忽然瞧见李师师左臂一挥,但见银光闪动,破风之音乍起!

一把比蜂稚剑更细更窄的剑,倏地刺入陈广的右侧胸膛,入肉数寸!

——怎么可能?

直到细剑没进胸膛,陈广都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中剑之后,陈广单手持修罗枪支地,整个人弯蹲下来。虽不致命,可细剑已割破肺脏,绝不是小伤。陈广咳嗽两声,吐出了一口鲜血。

他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
原来李师师在掷出蜂稚剑的同时,又从蜂稚的剑柄处,再次抽出了一把比之前规格更细小的剑。与其说是剑,把这柄蜂虿称为暗器,恐怕更加合适。所以,蜂芒并不是子母剑,而是三把层叠成一把的子孙剑!

“真……不好意思,暗箭伤人,正是我们仙音阁的拿手好戏。”李师师左手捂住右肩的伤口,鲜血正汩汩流出,湿透了她肩头衣衫。

经历了如此大难,她的脸上依旧平静如初。

“没什么暗不暗箭的,胜就是胜,败就是败。”陈广大口喘着气,此刻呼吸对他来说确实有些困难。

见李师师身受重创,张闲忙跑上前去,从自己的衣衫上扯下几块粗布,给李师师包扎止血。躲在柜后的店小二见此情景,取出金疮药递给张闲,然后继续躲回柜后。他生怕这持枪的怪人发起疯来,见人就刺,一阵乱杀,自己一不小心把命给丢了。

接过金疮药后,张闲也不避男女之嫌,低声说了一句:“得罪姑娘了。”便撕开李师师肩头的薄衣,露出白皙圆润的肩来。她肩上被陈广刺了一个血窟窿,鲜血如泉水一般涌出,张闲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,亦被血水冲淡。由于失血过多,李师师原本明亮的眸子,此时显得有些涣散,面色也惨白如纸。

“李姑娘,李姑娘,你要坚持住啊,千万不能睡着。”张闲因见李师师眼目眯萋,怕她就此死去,于是微微晃了晃她的肩膀。张闲这一晃,扯到了李师师的伤口,令她痛得紧蹙眉头。

李师师微嗔道:“放心,哀家没那么容易死。公子,你快些走开,越远越好,刚才蜂虿剑虽刺中了他的胸口,却非致命伤。待他缓过气来,怕还是会与哀家拼命。到时候,误伤到公子就不好了。”

张闲生性胆小怕事,前半生也不曾行过什么英雄之举,但自从结识了栾廷玉等人后,整个人对生死的观念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。范文正公说过,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。人生在世,都是安安稳稳,固然不错,但如果能突破往日的自己,做一些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事,也未必是件坏事。即使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,也是值得的。

他不管李师师是何身份,只觉得几个男人欺负一介女流,实在瞧不过眼。如果不出手相救,连自己都会唾弃自己。想到此,张闲顿时气血上涌,浑忘生死道:“不行,我不能走。他有种就连我也一起杀了。”

“公子且听哀家一句。枉送性命,不是英雄所为。公子的心意,哀家心领了,快去吧!”李师师见他肯为自己赴死,颇有些感动,但陈广武艺之高,非张闲这样的普通人能够应付的,他护着李师师,也无非是徒增一具尸体罢了。

趁着他们二人争执不休,陈广再次站了起来。

陈广没有急着将蜂虿剑强行拔出,他知道这样做,很可能会像李师师那样流血不止,最后气竭而亡。他闭起眼睛,沉默片刻。当他再次睁开双目时,张闲只觉得一股杀气扑面而来。看来,李师师猜得没错,不杀死她,陈广不会善罢甘休。

“无关人等,请让开。不然刀枪无眼,当心伤了性命。”陈广单手擒住修罗枪,精光四射的双眼直视张闲。

张闲摇头道:“不让,要杀她,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!”

陈广提起枪尾,枪头点地,摆开“滴水”架势。

和“圈手”“螣蛇”这类强调手法紧密、急速扎入的技法不同,在枪法中,所谓“滴水”,乃是配合步法阔大枪势,同时避开敌方进攻,一击必杀的秘技!

“最后警告一遍,无关人等,速速离开!”

陈广双手紧紧扣住枪杆,随时准备举枪突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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