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浪子燕青(1/2)
仿佛从黑暗宁静的深渊中,缓缓浮上水面。
耳边似有人呢喃细语,但徐燎完全听不清楚,他微张开眼,最先见到的光景,便是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,洒在他的脸上。光线太过刺目,他又再次闭上了眼。
他本以为自己已到了冥间,但冥间又怎会有这样温煦的阳光?
“义士,你醒来啦?”
徐燎闻声望去,见王阿宝坐在身边,眼神热切地看着他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徐燎见自己置身于一片群山环绕的地方,此时太阳已升过山顶,也不知昏睡了多久。
王阿宝答道:“这里很安全,离周家村很远了。再往北走个二十里路,就到登封县了。”
徐燎想起昨天的事,伸手去摸腹部,发现腹部上缠满了层层叠叠的绷带,原本插在那儿的惊雷剑不见了。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脚皮肤,心里充满了疑惑。明明被孙列一脚踹进了火海之中,为何除了一些擦伤外,并没有烧伤的痕迹?想到这里,徐燎又问:“是你救了我吗?”
王阿宝摇头道:“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本领?其实是有一位蒙面侠士,将你送到我手中的。还替你处理伤口呢。对了,连同义士一起送来的,还有另一位姓唐的少侠,也是晕厥的状态。不过他刚才醒来之后,说是去找点吃的,待会儿应该会回到这里吧!”
——蒙面侠士?
他实在记不起被孙列击败后的事了。
“救出你的妻子没?”徐燎随口问道。
王阿宝神情失落道:“没见着,不过当时形势混乱,也有可能随着村民逃走了,或者还在孙列手中。只要逃出周家村,我就有办法找到她。”
“对了,怎么不见祝道长?”徐燎左顾右盼,“难不成被夜行者给抓去了?”
还没等王阿宝回答,树林中就有人说道:“祝道长被孙列的人杀死了。”
徐燎一听之下,猛地坐起,愕然地看着说话那人。
唐霄双手各提着一只野雉,从林中踱步而出。他不去看坐在地上的徐燎,反而对王阿宝道:“去溪边洗干净,待会儿咱们烤了吃。道长的事情,我来和他说吧。”
王阿宝应了一声,忙接过两只野雉,往小溪边跑去。
“是你。”徐燎回想起云来客栈那一战,内心腾起了一阵怒火。
谁知唐霄却站直身子,向着徐燎拜了四拜,躬身唱了个肥喏。喏毕,叉手于胸前,以谢误伤徐燎之罪。他口中道:“那日是小弟瞎了眼,误把徐兄当成了武松。在下自诩机智,却犯了这么愚蠢的错误,险些酿成大祸,请徐兄原谅。”
徐燎听祝永皊提起过唐霄,知他性情高傲不屈,没想到竟会如此诚恳地道歉,心里的气顿时消了,语调柔和地说道:“人生在世,难免会有一些疏漏,既然是误会一场,说清楚就可以了。唐兄不必介怀。只是……祝道长他……”说到此处,徐燎心中闪过一阵酸楚。
在从东京赶往少林这一路上,几乎都是祝永皊在照顾他。各中艰辛,不足与外人道也。这份情谊,徐燎自当铭记五内。他们皆为江湖中人,本于生死之事,看得也比普通百姓为轻,刀口讨生活的,今日不知明日,每次决战前都会做好准备。可噩耗来得太突然了,特别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,忽然消失于世上,这种悲凉感是难以言喻的。
“道长是为了救我丧命,我一定会为他报仇。”唐霄咬牙切齿道。
“杀他的人是谁?”徐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把名字告诉我。”
“是一个叫任原的相扑手。”唐霄道,“也是八部鬼帅之一,夜行者的小头目。”
徐燎点头道:“我一定会割下他的脑袋,来祭典祝道长。此外,唐兄,你可知道是谁救了我们?我徐某有仇必报,有恩也必报。”
唐霄若有所思地道:“关于这个问题,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。不过也没有十全的把握,毕竟王阿宝说那人蒙着面,也分不清男女,所以一切只是猜测。”
他心中所想的人,正是他的师妹晏贞姑。除此之外,他着实想不出谁还会潜伏在夜行者,暗中帮助他们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,见王阿宝提着两只野雉走了回来,唐霄也起身去帮忙。王阿宝在溪边取了野雉的羽毛内脏,又捧了溪水将雉肉洗净,完事后又捡了不少枯木。唐霄将这些枯木枝相互交叠在一起,因为这样的结构基础比较牢固,不会轻易塌陷。搭建好篝火架,徐燎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给唐霄,用以点燃篝火。
王阿宝拿来野雉,递给唐霄。唐霄取出龟兹短剑切开雉肉,仔细地将其串在树枝上,架在火上烤。烤了一会儿,雉肉“滋滋”发出声响,热油顺着雉皮滑落到底下炭火中,溅起点点火星。王阿宝取出盐巴,细细抹在肉上,顿时浓香四溢开来,熏得三人肚子咕咕直叫。
雉肉微熟后,唐霄提起树枝,撕下两只雉腿递给徐燎和王阿宝,自己扯了雉膀,咬了一口。也许是饿得太久,焦酥滑嫩的雉肉入口,一嚼之下,满口肉香,身心均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三人狼吞虎咽,瞬间将这两只烤雉啃得只剩一地骨骸。
吃饱喝足,徐燎和唐霄便将离开东京后,各自的际遇都说了一遍,听完之后,二人都唏嘘不已。王阿宝趁他俩聊天的空隙,摘了几条青藤搓成粗绳,绑在几棵高树枝头,又铺了些芭蕉叶在藤条上,瞬时便做了三张吊床。身处野外,地上毒虫蛇蝎甚多,须腾空而睡才不致被伤。王阿宝这些野外求生的本领,都是从当猎人的姑父那儿学来的。
两人不知不觉聊了两三个时辰,此时已天交二鼓,夜色正浓,四周除了火堆外一片墨色。徐燎和唐霄还有伤势在身,都觉得身子疲乏,有些睁不开眼,于是各自爬上吊床睡觉。不过一炷香工夫,三人打鼾之声便此起彼落地响起。
清晨,王阿宝早早醒来,见天色发白,便唤醒徐燎、唐霄二人,起身告别道:“既然两位义士都恢复过来了,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。这几日我打算回周家村附近,继续去寻我的浑家。”徐唐二人也起身还礼,说来也奇怪,他们相识也不过一两日,却对这性情直爽的憨汉子颇有亲近之感,当下便有些不舍。
徐燎道:“王兄弟,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妻子。”
王阿宝叹了口气,道:“希望如此吧,我尽力而为。也祝唐少侠早日报得大仇,徐义士能想起从前的事。”
双方又寒暄了几句,才依依分手告别。王阿宝穿过树丛,身影消失在远处。
告别了王阿宝,唐霄便与徐燎计议起来。
眼下最重要的,是先上少林与栾廷玉、扈三娘他们汇合。带走张闲、杨采苓的既然是个女人,那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。不出差池,他们大概也已到了。不过上少林之前,先要去登封县一趟,找个铁匠铺子磨刀。计较已定,两人便启程往北走。约莫三个时辰之后,才到达目的地。
入了登封县后,登封百姓见他俩浑身异味、肮脏不堪的模样,纷纷捂着鼻子闪避,活像躲两个要饭的乞丐。徐燎没觉得有何不妥,可唐霄自小养尊处优,被人供着,何时受过这种待遇,自然无法忍受,拖着徐燎去找了家布店,想购买一些新的衣服。
那布店老板见两个乞丐进来,闭上眼睛,挥手轰道:“走走走,别妨碍我做生意。”
唐霄也不说话,一把碎银子撒在柜面上。
那老板一见银子,顿时笑逐颜开。他指着身后的衣服款式,热情洋溢地介绍道:“两位客官,想要什么样式的衣服,小店里全有!圆领直裰?若是想穿得文气一点,这条交领直裾衣很符合两位儒雅的气质!”
“这种样式的衣服,给我来两件。”唐霄指着一件武士服道,“有没有我俩的尺寸?”
老板扫了一眼徐燎与唐霄的身材,点头道:“有,这就给客官拿来!”
等了片刻,老板从身后木柜中取出两件武士服,仔细包裹好后,递给唐霄。
“对了,这里哪儿有沐浴的地方?”临走时,唐霄又问了一句。
“这条街往左转,穿过一条窄巷,就有一间香水行。”
他们出了布店,按照老板所指的路线找到了一间门楣上挂一把铜壶的浴堂。
付了两人的浴资后,唐霄连蹦带跳地跑进了浴室院,只见院内浴池用巨大石板砌成,池外设有砖灶,上面支了个锅,旁有穿墙而出的竹管,安置了辘轳引水出锅入池。池中冷水与锅中热水,互相吞**,所以温度适宜。
唐霄把整个人泡在热水池中,惬意地吟道:“水垢何曾相爱,细看两俱无有。寄语揩背人,尽日劳君挥肘。轻手,轻手,居士本来无垢。”唱完词后,又唤来个揩背人,替他揩背。徐燎没这个福气,他身上有贯穿的伤口,不宜碰水,不然会引起严重的感染,所以只能在水池边取胰子涂抹在身体上,再用沾湿的毛巾擦拭洗净。
两人洗干净身子后,神清气爽,随手将褴褛的衣衫丢去,换上干净整洁的武士劲装,随身携带的兵械用长布包裹,负在身后,大步走出香水行。唐霄风流倜傥,英俊儒雅;徐燎姿颜雄伟,气宇轩昂。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君子,一个是威风凛凛的英士,两人并肩而行,引来不少钦慕的目光。
唐霄情绪昂扬地道:“洗了个澡,果然一身轻松。徐兄,眼下我们是先找个馆子祭五脏庙呢,还是先去找个铁匠磨刀?”
徐燎平淡道:“你来定夺吧,我都行。”
两人沿街走了一段,找到一家铁匠铺。那老铁匠瞧了一眼虎翼刀,顿时眉头紧锁,说从未见过杀气如此之重的兵器。唐霄也将身上的短剑暗器等交付于老铁匠,给足银子,让他好生打磨一番。临走之时,他们又问了打磨兵器所需的时间,被告知三日后来取。
刚出铁匠铺,唐霄的肚子就咕咕作响起来。
唐霄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,苦笑道:“去祭五脏庙吧!”
其时已过晌午,自昨天夜里吃过烤野雉后,他们就没再进食,故而唐霄腹内饥火烧肠。他举目四望,扫视大街边上的酒楼饭馆,选了一家生意较火的饭店打尖。入得店内,小二哥见他二人顾盼之间,气宇非常,便热情招待道:“二位小爷,想吃点什么?”
唐霄饿得不行,随口道:“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,快些端上来。再给咱们来坛好酒。”
店小二道:“算条巴子、炉焙鸡、蛏鲊、芝麻浮团子皆是我们店里的名菜。另外,今天的鲤鱼很新鲜,不如来一盆鱼脍,用小虾酱蘸着吃,味道极其鲜美。”
唐霄不耐烦道:“废话什么,你刚才说的那些菜,我都要了,快些端上来。”
店小二点头哈腰道:“是,是,请二位小爷耐静则个!”说完便兴冲冲地去了。
待菜上齐后,两人你一口我一口,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般将一桌子菜吃了精光。徐燎胃口奇大,一连吃五碗蒸饭,还嫌不够,又向小二哥要了一碗。
两人吃饱喝足,正待离开,忽见门外走进来一位故人。
唐霄双目放光,深吸一口气道:“张闲兄弟?”
徐燎顺着唐霄的目光望去,也见到了张闲。不过奇怪的是,张闲身上的衣衫却与当日在刘家庄时完全不同,身上穿一件银丝纱团领白衫,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,脚上是一双土黄皮油膀夹靴。那张闲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,正东张西望地找空桌。找到一张没人的桌子,便自顾自坐下,神色寡淡。
“张闲兄弟,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”唐霄本就对张闲存着几分疑心,此刻看他孤身一人,不见杨采苓的踪影,当即警惕地站起身来,朝他径直走了过去,“小苓没与你在一起吗?”
张闲别过头来,冷冷瞅了他一眼,又回头继续看桌上的茶水牌。
唐霄觉得好生奇怪,适才他瞅自己那眼,像是完全不认得他一般。走到张闲面前,唐霄双手叉腰,苦笑道:“喂,你小子怎么回事?不认得我啦?”
张闲上下打量着唐霄,客气道:“阁下是?”
“我是唐霄啊,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?”唐霄大惑不解道,“张闲兄弟,我问你小苓呢?你还没回答我呢!”
听见唐霄自报家门,张闲又愣了片刻,顿时缓过神来,用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一下,恍然道:“原来是唐兄,我当然记得,当然记得!至于小苓么……”说到此处,哀叹了一声。
唐霄见他这副表情,心里悬起一块石头,嗫嚅道:“她……她怎么了?”
相比对张闲的疑虑,杨采苓的安危更令他挂心。
张闲眼珠一转,苦着一张脸道:“唐兄,我说出来,你可别太过伤心!和你分开之后,我与小苓被少林的僧兵伏击,小苓为了掩护我离开,被……被这群秃驴,活活打死了!”
噩耗入耳,唐霄顿时如五雷轰顶,浑身力气尽失,差点站不住脚。徐燎快步走上前来,扶住了身形摇晃的唐霄,问道:“既然是差去送信的,少林僧兵为何要伏击你们?”
略定一定神,唐霄也觉得这事情有蹊跷。正待细问,又听张闲说了下去。
“他们说,我和小苓是梁山泊派来的奸细。唉,我是解释了,可这群秃驴偏偏不听,还和我们大打出手。所以……”说到此处,张闲难过地低下了头。
见他这样悲伤,唐霄再无怀疑,怒道:“少林寺这群忘恩负义的臭和尚,我们好心给他们通风报信,他们却滥杀无辜!我……我……我非血洗少林寺不可!”唐霄胸中的盛怒不可抑制,完全将疑虑冲散,抬起一掌,猛拍在木桌之上,那木桌登时爆裂开来,碎木四散。
徐燎眼睛直直看着张闲,并不说话。
“唐兄息怒,少林寺这梁子,算是与我们兵诛城结下了。常言道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,我们从长计议。”张闲说到此处,突然压低声音,“这里人多嘴杂,谈事情不太方便。不如去我所住的客栈中一叙?”
唐霄还未从杨采苓离世的消息中缓过神来,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,跟着张闲往门外走。
徐燎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我觉得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不对劲?”唐霄面色铁青。
“我是说张闲。”徐燎瞧了一眼前方张闲的背影,继续道,“气味不对。”
“气味?”
“对,就是气味。”徐燎顿了顿,“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,可能是一种直觉吧!我总觉得张闲的气味变了,跟之前在东京见到的时候,很不一样。多了一点草莽气,不似从前那般单纯。当然,也可能是我的错觉。”
“你想太多了吧?这不就是张闲吗?”
唐霄只是觉得像张闲这样的小人物,经历了多次生死危机,表现得有些五迷三道也情有可原。至于徐燎所描述的“气味”,他则完全无法理解。
两人跟着张闲穿过了两条街,终于来到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。进了房间,张闲便对他们俩道:“两位兄台先稍坐一会儿,我先去沏壶茶来,咱们再慢慢谈。”
徐燎道了声谢,而唐霄尚沉浸于杨采苓离世的悲痛之中,听张闲说话,只是勉强点了点头。
张闲离开房间,穿过天井,来到客店的拴马处。他吹了声口哨,马槽后即刻探出个戴着傩面具的脸来,单腿跪地,恭敬道:“头领有何吩咐?”
“替我带个话给孙列,唐霄他们已在我手上。至于羽檄文书,我会连同这两个人一起带去给他。明白了?”张闲语调散漫地说道。
面具人道:“属下立刻去办!”
张闲满意地点了点头,笑道:“你们神行院做事,我自然是放心得很。你好好办,到时候我一定在戴院长面前,替你美言几句。”
面具人激动道:“多谢头领!为头领办事,小人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说罢又磕了几个响头,转身翻过一堵墙头,从张闲的视野中消失了。
营帐的中央放置着一张巨大的床榻,赤上身的孙列盘坐在榻上,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。他眸子里闪烁着仇恨,异常慑人。一位云鬓散乱的美妇人紧紧靠在他的肩上,这美妇不是别人,正是余五娘,她那白嫩如霜的娇躯亦无片缕遮体,显然两人刚行过云雨之事。
孙列霍然起身,拿起案几上的酒壶,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。
余五娘劝道:“大人,你还是少喝点酒,伤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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