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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皇城司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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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月奴不动声色地望着徐燎,心想这次的行动,果然一开始就输了。

“不过你也不用怕,我暂时不想要你的性命,也不会把你送回狱房。”

“那你想要什么?我不会蠢到真以为你会放了我。”

“你我本无私仇,只是你身为契丹人,我身为汉人,各为其主罢了。这是你我的命数。况且就算我放你走,在这遍布皇城司耳目的东京城,不妨猜上一猜,你能走多远?所以,无论逃走还是杀我,还得等你养好伤再说。”徐燎一边说话,一边走到桌前,拿起药壶,又斟了一碗药汤,端到萧月奴面前,“喝了它。”

萧月奴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接过药汤,一饮而尽。

“你不怕我下毒?”徐燎笑着问道。

“你要杀我易如反掌,何必下毒呢?这么简单的道理,我还是能想明白的,”萧月奴抹了抹嘴,又躺回**,“但是你别指望我会感激你。”

“不必感激我,说不定我待会儿便后悔救你,进屋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。”

“别说你们宋国,便是在我们辽国,对皇城司徐大人毒辣的手段,也听过不少呢!据说灭门是你的拿手好戏,连三岁小孩都不放过。”

“斩草除根,这话你没听过吗?”徐燎用手指了指衣服上的飞鹰绣图,“干我们这行的,说穿了就是皇家的鹰犬。是非对错,由主子决定,我们要做的就是执行而已。”

“真是可怜。”

听了这话,徐燎胸口一震,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你真可怜。”

“何以见得?”

“没错,我也杀过人,本不配对你说教。只不过,我杀人,并不是为了耶律延禧,而是为了所有契丹人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并且愿意去做,而你却不是。一个无法遵从自己内心的人,不就是一个可怜的人么?”

堂堂皇城司“八虎”之首,竟被一个重伤垂危的小娘子说成可怜之人,天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?可徐燎笑不出来,他不知该如何去回答。

这世上哪里有完全自由的人?谁又能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?

即便贵为皇帝,怕也无能为力吧。

这些被徐燎奉为人生真谛的话,现在听起来,却好似自我安慰一般。

也许还真有人能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
他又看了一眼躺在**的萧月奴。只见她紧闭双目,早已酣然入梦。

时光匆匆,转眼过了一个月。

这一个月来,萧月奴的健康也渐渐恢复,面色由惨白变得红润。从可以下床走动到奔跑跳跃,只用了不过半月时间。徐府上下对这位姑娘也是十分照顾,一来徐燎特意吩咐,好吃好穿伺候着,二来萧月奴长相秀美,讨人喜爱。徐燎每日从办公处回来,也会和她一起吃吃饭,聊聊天,全然不像一对仇敌。

然而,这一切平静,只不过是表象。

待在徐府养伤的萧月奴并没有闲着,徐府里里外外都被她翻了个遍,却也没找到有价值的情报。大部分时候,她的行动总会被徐燎提前看穿,因此,萧月奴的心态也渐渐起了变化。刚开始她还对徐燎怀着怨恨,内心深处有与他一较高低的欲望,久而久之,她也习惯了失败,甚至有些佩服徐燎,总能先她一步洞察她的意图。

萧月奴佩服的不仅是徐燎的头脑,还有他的武艺。

可以这么说,这两个人,无时无刻不在打斗。徐府的家丁们从一开始的惊愕到现在的麻木,至少经历了不下百次他们突如其来的比试。通常是萧月奴趁徐燎不备,发起奇袭,每次都会被徐燎轻松化解。打到后来,以至于徐燎都开始指导她的武技——刀横劈太慢,马步不稳,肘击时力度没有到位。这两个人的关系,让徐府的人越来越瞧不明白。

何止他们,就连徐燎自己都搞不清楚,为什么要收留这么一个隐患。窝藏敌国谍人,若是被检举揭发,不止乌纱帽不保,这条命都可能搭进去。他隐隐有些担心,却没有放在心上。这个时候,徐燎还不知道,祸胎已然埋下,厄运到来,只是时间问题。

那日,徐燎像往常一样来到皇城司,却发现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,不禁心下生疑。

踏入司务厅,徐燎便感到气氛有些凝重。

厅堂正中央的长椅上,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高瘦男子,下巴留着一丛胡须,正是皇城司探事司指挥使沈俊。他的右手边,快行冯明义低着头,垂手而立。

见了他,徐燎不由得心头一震,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徐燎,你来了?正好,过来,我有事找你。”沈俊露出祥和的笑容,朝徐燎招了招手。

徐燎上前两步,拜道:“沈大人有何吩咐?”

“听说狱房的契丹女囚,是你提走的?”沈俊的言辞并没有很激烈,而是出乎意料的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徐燎看了一眼冯明义,爽快道:“没错,是我提走的。”冯明义把头低得更低了。

“你知不知道她是辽国的谍人?”

“知道。”

沈俊重重叹了口气,道:“罢了,她现在在哪儿,你将她带来,还回狱房去。”

“恐怕不行。”

“哦?”沈俊扬起一边眉毛,“徐燎,你是在抗命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区区一个女子,你认为值得吗?你要是喜欢女人,今晚我就带你去御街的仙音阁,那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?你若是偏爱番邦女子,也无不可,我让虫二爷替你去寻,不论是契丹还是高丽,甚至西域的金发碧眼,都能给你找到。”

“拷问的时候,嘴太硬,被我活活打死了。”

“尸首在哪儿?”

“城郊东边的树林里。”

沈俊站起身来,来回踱步,口中道:“徐燎,不是我不信你,你说她被你拷问而死,若真如你所言,你也不需担任何罪责。毕竟你是副指挥使,有权在任何地方审问敌国的谍人。但是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也是咱们皇城司办事的规矩,你懂吗?”

“属下明白,寻尸期间,一切听从沈大人吩咐。”

沈俊满意地点了点头,伸出一双肉掌拍了拍,高声道:“来人啊,派一队人马去东郊密林寻一具女尸,若是找到了,速速带回,好洗清徐副指挥使窝藏敌国谍人的罪名。”

四五个身披黑袍的亲事官鱼贯而入,领命后便快跑出门,接着传来一阵急密的马蹄声。

随着马蹄声渐远,沈俊又道:“徐燎,咱们还是要按规矩办事。”

“明白。”徐燎解下腰间的虎翼刀,连同刀鞘一起丢在地上,双手向上伸出。

沈俊赞许般点了点头,转头对身后的冯明义道:“上枷具。”

冯明义拖着铁链和长枷,走到徐燎面前,满面愧色道:“徐大人,得……得罪了……”

徐燎看着朝自己逼近的长枷,心中一动,沈大人平日待己宽厚,两人感情,也亲同父子,今日何故如此大动干戈?

“你做得很好。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徐燎直视冯明义的双眼,双手一抖,“戴上吧!”

沉重的长枷扣在头上,双腿又被缠上了粗链条,徐燎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。

幸而这屈辱只是暂时的。

毕竟以他副指挥使的职位,就算窝藏一个谍人,也罪不至死。更何况,他早就把另外一个女刑犯的尸首掘出,用匕首捣烂了脸,埋藏在了东郊密林。这样一来,所有人都会认为这具女尸,便是当日他命冯明义带走的契丹女囚。

可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像徐燎预料的那样。

亲事官们并未在东郊发现女尸,搜了三四个时辰,什么都没有找到。当他们回来报告的时候,徐燎心头闪过一丝不安,这种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。

沈俊也露出为难的神态,对徐燎说道:“按规矩办事,接下来必须搜查徐府。”

徐燎知道,反抗也没有用,只是暗暗期待萧月奴能逃过这一劫。这当然不单单是为了她,更是为了自己的仕途。

然而事件发展又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
负责搜查的亲事官未能在徐府找到萧月奴,是以无法坐实徐燎窝藏敌国谍者的罪名。既无实罪,理应释放徐燎才是,可沈俊不仅没有赦免他,反而将徐府一干人等尽皆打入牢房。此事显然超出了徐燎的底线,令他十分恼怒。这哪是搜寻谍人,分明是抄家。

“只是按规章办事,皇城司上下都是你的兄弟,你如何放心不下?只要查证你没有窝藏那个契丹女子,便可放你自由,官复原职。”

<!--PAGE10-->每当徐燎情绪失控,沈俊总会如此安慰他。

可是日复一日,徐燎渐渐发觉,这一切都太奇怪了,像是一个圈套。

那具女尸明明就在东郊密林,埋的位置也十分显眼,以皇城司“乌鸦”的能力,如何寻找不到?除非,他们故意视而不见!

想到此处,徐燎犹如被人用一盆凉水照头浇下,浑身上下一片冰凉。

在囚牢里的第十日,徐燎再也忍受不住,双拳猛击牢笼,怒吼道:“快放我出来,我要见沈俊!”谁知只敲了三下,牢门竟自打开。原来门上缠的铁链并未锁死,只是搭在栏杆上,形同虚设。徐燎双手被木枷铐住,双腿间缠着铁链,走路甚是不便,每跨出一步,链子便相互敲击,发出刺耳的金属鸣响。

“有人吗?”徐燎走在这熟悉不过的皇城司狱房,却见不到一个同僚。

他拐入一个甬道,徐燎知道这里通往司务厅,那边应该会有人值班。

又走两步,忽然感觉脚下软绵绵的一团,绊住了脚,他低头一看,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

在他脚下的,竟是一个身披飞鹰斗篷的皇城司亲事官。只见此人俯卧在地,背部有一柄匕首没入,鲜血流得到处都是,徐燎的脚也正好踩在一摊血上。他连退三步,但为时已晚,地上都是他的血脚印。

“囚徒徐燎,逞凶杀人啦!”

不知谁在暗处喊了一声,甬道两边分别拥出四五个持刀的皇城司亲事官,向徐燎所在的位置奔踏而来!

——中计了!

说时迟,那时快,背后一人已举刀劈下,徐燎猛然扭动腰腹,双手同时挥出,用木枷的边缘击中那人的鼻梁,那偷袭者顿时整个人向后飞出。

“沈大人有令,见了徐燎,格杀勿论!”

众人轰然响应,如潮水般涌向徐燎。此时徐燎就算身负高超武艺,也是徒然,双手双腿受制,只能任人鱼肉。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冲出去。

幸好他在皇城司当差多年,对地形极为熟悉,仗着爆发力,左突右撞,生生开出一条路来。他利用木枷来格挡周身飞来的刀剑,虽然也被劈中几刀,但他没有痛觉,只要不伤及重要器官,也并不碍事。

冲出数十米,身后皇城司的追兵越来越多,眼看就要被敌人围困,右手边一扇木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撞破。

木屑横飞中,竟是萧月奴俏生生立在门口,双手各持一柄长刀!

她上前一刀劈开木枷,一刀砍断徐燎脚下的锁链,徐燎正奇怪哪来的这削铁如泥的宝刀,低头一看竟是自己的佩刀虎翼,自是喜不自胜。

萧月奴将虎翼刀递给徐燎,自己留着一柄朴刀,急道:“快!跟我走!”

徐燎好不容易放开手脚,又有虎翼刀在手,刚才所积压的愤怒一股脑爆发出来,哪里肯走。回过头,向追杀他的亲事官冲去!

<!--PAGE11-->那些个亲事官,不少都追随过徐燎,也见识过他的手段。此时见他手脚无所滞碍,又提着宝刀虎翼,顿时乱了阵脚。徐燎冲入敌阵,左劈右砍,直如虎入羊群,瞬间就杀死五六个亲事官。可追兵不断递增,萧月奴急了,拖住徐燎的手就往城外跑去。

两人直奔了五里路,见追兵没了踪影,才略微放下心来。两人靠着一棵槐树坐下,稍作休息。

“你怎么来了?为什么不回辽国?”徐燎的言语中略有责备。

“是我连累了你,又怎么好独自偷生?”

“这件事,和你无关。”

“你不要说这种话,我知道……”

“不,你不了解,”徐燎抑制着心中的怒意,道,“他们抓我,根本不是因为我救了你。一个契丹女间谍,对于皇城司甚至朝廷来说,都无足轻重。”

“那又是为什么?你对于朝廷来说,是难得的将才,他们为何要除掉你?”

“光是沈俊,他也没这个权力。恐怕是柯引直接下的命令,或者……或者是官家要我的命。这一切,恐怕是因那三卷送往玄女庙的天书引起的。”

“玄女庙?”萧月奴越听越糊涂。

徐燎便将偷偷临摹机密文书的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月奴。

“知道这件事的,只有我和苏轸。如今他还不露面,定与此事有关。冯明义一直很是忠心,这次怕是被苏轸这厮利用了。”徐燎咬牙切齿道。

“就算你偷看了机密文书,也罪不至死吧?再怎么说,你也是堂堂皇城司的副指挥使,有知道皇宫来往密函的权力。”

“若是普通的文书,那是没有问题。可……可万一是官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呢?”

“可是你也没看懂啊!那文书上的文字,你也不识。”

“所以才要立刻灭口,不然我记着这些文字,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其中的秘密。他们到我家中搜查,其实并不是去抓你,而是去找澄心堂纸。我猜文书上所载的内容,是足以撼动整个朝廷的机密。这种等级的机密,是我这种小官无权查阅的。”

徐燎望着远处,心中一阵愤恨,自己半生戎马,为朝廷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,如今却被弃之如敝屣。

当然,他最恨的还是那个叫苏轸的家伙!

“不如你和我一起回辽国吧?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生活。”萧月奴的脸色微微发红。

“不可,我不能就此罢手。”

“你还想要怎样?与整个朝廷为敌?”

“这件事不水落石出,我死不瞑目。月奴,此事与你无关,你回去吧。只是别再回上京的探密院,也别再做御史啦!我们这种人,活了今天不知明天,这样做人有什么滋味?你年轻漂亮,应该找个好婆家,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才是。”

萧月奴刚想反驳,忽听得身后树林一阵沙沙声,两人立刻警觉地握紧了兵器。

<!--PAGE12-->“不用劝来劝去了,今日你们俩都得死!”

树林中缓缓走出七个人,每个人手中都握有刀刃,徐燎扫视着七个人,目光定在了苏轸身上,心中怒火极盛。

这七人,正是皇城司“八虎”中的另外七个!

苏轸站在中央,右手持着一柄长剑,左手一指徐燎,喝道:“徐燎,你窝藏契丹谍人,私通敌国,罪当问斩!不仅如此,你还畏罪潜逃,杀死皇城司的昔日同僚,灭绝人性至极!今日,我们就要代皇城司清理门户,将你就地斩杀!”

“就凭你们七个杂毛,想杀我?”徐燎将虎翼刀横在胸前,“一起上吧!”

苏轸大喝一声,竟冲向了萧月奴!

“徐燎,我要让你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,死在你面前!”

徐燎大惊,刚想抽刀去助萧月奴,却被另外六人团团缠住,徐燎施展刀法,身形犹如鬼魅,在六人间穿来插去,进退如闪电一般。瞬息间,六人中的三人皆被徐燎砍伤,鲜血喷溅。但刀光剑影中,饶是他天下无敌,此刻还是无暇顾及别人。

苦战之中,徐燎的耳边接连传来萧月奴的惨呼之声,顿时方寸大乱。

皇城司六虎的兵器飞舞,有如一片光网,把徐燎罩在垓心。

“徐郎,别再挣扎,我给你个痛快!”白露霜梅花刀狠狠攻刺,刀刀指向要害,徐燎举刀勉强化解,左支右绌。

忽然,萧月奴的惨呼停止了!

苏轸一甩手中长剑,回身加入了围剿徐燎的战团。

徐燎双目怒睁,奋力嘶吼,手中虎翼刀如疾风骤雨般狂刺乱劈,如同一头暴怒的猛虎!身为皇城司副指挥使,他身经百战,却从未被如此多的高手围攻过,又眼见萧月奴死在自己面前。愤怒、懊悔、悲伤、绝望种种情绪,将他体内最强的“鬼刃”逼了出来!

七虎被疯狂的徐燎逼得兀是觉得吃力,谁会想到,一个力竭之人,刀法还会如此迅捷凌厉!七虎被逼得纷纷退后,战圈越扩越大,脸上都露出了怯色!

徐燎竟然如此之强,便是连苏轸都没有料到。

“今天你们都得死!”

虎翼刀芒耀眼,银光遍布,有如黑夜中的千万流星,在徐燎身边闪过!

仿若战神下凡!

此时的二里之外,沈老汉正背着刚从地里采的瓜果,准备回家。

他见女儿沈小芸望着远方,怔怔出神,便开口问道:“芸儿,瞧什么呢?太阳快要下山了,再不走就晚啦!”

“爹爹,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?”

“奇怪的声音?”沈老汉耳背,完全没有听到,“我看是你自己想多了。”

“不是,真的有声音。”

沈小芸还是很坚定地看着远方,像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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