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囚 徒(1/2)
睁开双眼,徐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逼仄的斗室,而非少室山的战场。他隐隐记得,自己在少林寺混战中遭遇皇城司亲事官的袭击,与一名使长戟的美貌女子战到力竭,最后才失去了意识。
紧接着,徐燎就看见了苏轸那张愤怒的脸孔。
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只是头痛欲裂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发现自己的双脚被死死捆绑在一支蚬木制成的拷问架上,无法动弹。
若不是方才一盆凉水扑面,天晓得他还能睡多久。
身处的这间斗室,十分眼熟,但徐燎完全想不起何时来过。
“我在哪里?”
“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么?”苏轸狐疑地看着他,“这儿可是您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呢,徐大人!”
“什么地方?”徐燎身体极为虚弱,说话的声音轻若蚊吟。
“您曾经作威作福的地方——皇城司啊!”
“什么?我在东京?”
徐燎大骇,他哪里会想到,一觉醒来,自己竟已从少室山到了京城!在路上颠簸了几日,他却毫无知觉。
“你抓我来这里,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徐大人,你好像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。被绑在架子上的是你,所以是我问你问题,不是你问我问题,明白吗?”
苏珍睨视徐燎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愤恨。
当年被徐燎踩在脚下苟活的日子,他永远不会忘记。而今天,这个曾经令整个京师为之胆寒的“鬼刃”,却像一条狗一样,臣服在他眼前。
“无论你问什么,我都无法回答你。”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你摘抄机密文书所用的那卷澄心堂纸,究竟藏在何处?”
听见这句话,徐燎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**了一下。
“什么堂纸?”
“那日你命大,在我们几个的围攻之下,竟然还能逃遁,可我清楚记得,你身上除了兵刃,并无他物。我去到徐府后,上上下下搜了三遍,还是没能找到你摘抄文书的澄心堂纸。可见你入狱之前,就已将澄心堂纸藏匿起来。如今你落到我的手里,非让你交出不可!”
他这番话说得徐燎一头雾水,且不说这澄心堂纸为何物,便是苏珍口中所言“文书”为何物,也是全然不知。
“你说的话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既然我被擒住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徐燎傲然道。
“想死?在皇城司,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怎么?你还想施刑于我?”
“非也。像我们这种皇城司的顶尖谍者,受训时皆泡过用生草乌、蟾酥、蓖麻子、生天南星、蛇床子、商陆、密陀僧、千金子霜、土荆皮等剧毒调制的九毒顽麻汤,药浴之后,身体再无知觉。所以对我们这种人施刑,自然不会害怕。不过,这不代表泡过药汤后,就没有了其他知觉。”
说完,苏轸伸出双掌,在半空中用力拍了几下。
接到信号后,从斗室外走进两个身穿飞鹰服的亲事官,两人摇摇晃晃地抬着一个巨大的水桶,桶中浑水不时地溅落在地上。二人来到近前,放下水桶,向徐燎身后走去。原来捆绑徐燎的木架中间有一根轴,可以水平翻转。在他二人的操作下,徐燎头朝下,脚朝上,整个人被倒转过来。
“你们想做什么!”
徐燎奋力挣扎,可手脚被牛筋所捆扎,越挣越紧。
“不要惊慌,我只是想让徐大人尝尝窒息的滋味!”言毕,苏轸大手一挥,“放下去!”
那两个亲事官一人一边,将水桶提起,徐燎整张脸登时浸没在浑水中。徐燎在皇城司受训时,也曾接受过“泅水术”的训练,是以一时半会儿对他来说,并非难事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徐燎渐渐感受到胸口有一股湮塞感,十分难受。毕竟肉体凡胎,又不是水里游的鱼虾,哪里受得了。待口中气尽,强烈的窒息感让徐燎觉得心脏都要炸开,他松开口,又吞下了好多水,浑身不自觉地**起来。
便在此刻,水桶忽然被移开,空气开始涌入徐燎的气管,让他有一种死而复生的错觉。他大口地呼吸着,又不停地剧烈咳嗽,浓痰和黏液充斥在他的口中,令他产生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。
苏轸满意地瞧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徐燎,待他呼吸平复,才道:“继续。”
徐燎的脸再次被淹入水中,气管肿胀堵塞之感汹涌而至,这一次较之上一次,不适感反而更加剧烈。
在模糊的意识中,一幕幕幻境如长卷般飘过。不止画面,还有声音,各种人都喊着他的名字。那幻象就像一生这么长,在快要灰暗时,他又被带回了人间。水桶被拿开,苏轸的样子再次出现在他眼前。
斗室中弥漫着一股臭味,徐燎这才意识到,自己经历了一系列非人的折磨后,已然失禁。
苏轸来回踱步,纵声大笑道:“怎么样,还满意么?只可惜这个木桶相比徐大人的水牢,未免相形见绌。”
原来,徐燎任皇城司副指挥使的时候,曾发明过一种水牢,即在密闭的空间内灌入浑水及腰,只留天花板一个通气孔,被关进水牢的人,不会在短时间内溺死,不过无法坐下,无法睡觉,只能一直站立,当气力用尽而站立不动的时候,就会被慢慢淹死。
也许是因为闭气太久,伤到了肺腑,鲜血从徐燎双眼和鼻孔中流出。他无暇理会苏轸,只是兀自大口喘着粗气,血沫不时地从他嘴里喷出。
见他不答话,苏轸冷笑一声,又道:“看来,咱们的徐大人近日甚渴,还想多喝点水呢,你们几个,继续伺候着!”
“是!”两人应声之后,又将灌满水的水桶提来,将徐燎的头部浸入其中。
三番四次的折磨令徐燎体力迅速耗尽,已无力反抗,头淹没在水里,四肢却没有了挣脱的动力。身体虽静止不动,可那脑中幻象却不停地出现,无数画面在他脑中旋绕,翻腾,跳动。忽然间,徐燎像被一道闪电击中般,脑海中一片澄明!
过去的一切,他都想了起来,包括自己的身份,以及苏轸追杀他的原因。
苏轸见他许久没有动静,让亲事官将水桶移开。只见徐燎双目紧闭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看上去像是一具刚被溺死的尸体。左右二人将他整个人翻转回来,又用手按压着徐燎小腹,徐燎还是没有反应。
——难不成真死了?
尚未取得澄心堂纸,就令徐燎殒命,柯大人怪罪下来,该如何是好?
“瞧一瞧,他死了没有!”苏轸向着右侧的亲事官努了努嘴。
那亲事官点了点头,伸出左手食指,伸到徐燎鼻下,去探他的鼻息。指尖没有感觉到气流,亲事官皱起了眉头,心想柯引十分看重徐燎,若是怪罪下来,苏轸受重罚也就罢了,自己的项上人头可就要保不住了。想到这里,他略一犹豫,不知该如何向苏轸说明情况。
便在此时,突然间一股热流冲向他的指尖,他刚想抽回手指,指关节便传来一阵剧痛!
“啊!”他失声惨叫,眼看左手食指被咬去一截,痛彻心扉!
张口咬断他手指的人,正是徐燎!
亲事官疼得弯下腰,右掌捂住左手断指处,惨呼声不绝。而徐燎一双锐目直视苏轸,头一歪,将嘴里半截手指吐在地上,狞笑道:“苏轸苏指挥使,不错啊,统领半个皇城司,比我当年的官还大。”
此时徐燎满口鲜血,双目圆睁,宛如一头从炼狱中挣脱,重返人间的恶虎,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杀气。苏轸被他这一瞪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,后脚跟撞到了身后的交椅,发出一阵杂音。
“你果然回来了,”苏轸表情有些僵硬,强笑了两声,道,“这才对嘛!”
“苏大人要我的摹本,开口便是,何须弄成这样?”徐燎转过头去看左侧的亲事官,把脸一沉,冷冷道,“还不快给我松绑!”
亲事官怔了一怔,忙伸手要去解他的牛筋绳,却被身后的苏轸喝止。
苏轸定了定神,缓缓道:“阶下囚还和我谈条件,我现在要杀了你,易如反掌。”
“要是你能杀我,早就动手了。若是澄心堂纸尚未到手,就弄死了人犯,你回柯引大人那儿,也不好交差吧?”徐燎说话时语气平缓,却字字诛心,举手投足间的神态,与刚被抓来时相比,判若两人。
“我先杀了你,柯大人怪罪下来,我自有交代!”
“苏轸啊苏轸,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。就凭你,还真以为柯大人把你当作心腹?你做过我的下属,我自然了解你。你这人啊,缺点是卑鄙无耻,优点也是卑鄙无耻,就像一头忘恩负义的豺狼。试问,谁会把一头狼养在家中呢?所以,希望你趁早觉悟,因为迟早有一天,你会被柯引清理掉。看在同僚一场,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。”
苏轸咬牙切齿道:“不需要你来担心我!你还是好好担心一下自己吧!识相的,就快把澄心堂纸的下落说出来,否则,别怪我不客气!”
“你待如何?再拿那个破桶淹我一次?没关系,尽管来。只要再把我的脑袋塞进这水桶,我立刻咬舌自尽。苏轸,咱们在皇城司当差的,谁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?别唬我!”
徐燎这一番话,说得苏轸面无人色,紧闭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看样子,他的底牌,已被徐燎揭开。
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,苏轸还有筹码。
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。
“你笑什么?疯了吗?”徐燎心头掠过一丝不安。
“我笑你还是这么愚蠢,自以为是。你刚才说我,缺点是卑鄙无耻,优点也是卑鄙无耻,不愧是徐大人,的确很了解我。我可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,誓不罢休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人呢!哈哈哈!把人给我带上来!”
苏轸止住笑意,又如法炮制,朝半空中击掌数下。
斗室的铁门吱嘎一声被从外推开,走进一老一少两个人,身上俱是手枷铁链,捆得结结实实。他们身后各站着一个皇城司亲事官,手持钢刀,抵住二人的背部。徐燎定眼一看,不禁愕然。
这二人不是别人,正是在京师郊外挥别的沈老汉、沈小芸父女。
一瞬间,徐燎内心纷乱到了极点!
他没有想到,阔别多日的沈氏父女,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自己见面。
手脚被缚,徐燎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二人,却无能为力。因为,以他在皇城司当差多年的经验,他已经预见到了沈氏父女落到苏轸手中的结局。
九死一生。
东京城的人爱喝茶,所以这里茶馆特别多,流动的茶摊更是不计其数,走街串巷,提瓶叫卖。早市的茶坊五更就点灯开市,供应早茶。其中最为著名的,莫过于宣德楼前御街东的李四分茶,生意尤其火爆。
茶坊老板李四,也是个能人,早年拜师学分茶,在取火、候汤、点茶等各方面,下足了苦功,凭借自己出众的手艺,迅速在东京城站稳脚跟,并在御街边上开了自己的店铺。所谓分茶,又称茶百戏,用茶的**表现字画,是观赏和品饮兼备的一种茶艺,茶汤丰富的纹理幻化成各种图案,令人赏心悦目,故有“水丹青”之美誉。
随着一阵喝彩,李四单手提壶,将水注入茶碗中,另一只手拿着食匕在茶面勾画,汤纹水脉随着食匕变幻成兽鱼鸟花草等物象,图案散灭后,恢复为原来的形态。李四的食匕再次浸入茶汤,略一搅拌,水面又形成了新的图案,反复多次,不停变幻,观者又是一阵喝彩。
此时,角落里却坐着一个怪人。这怪人始终低头喝茶,对李四的精彩表演视若无睹,毫不关心,与这番热闹格格不入。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年约四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显眼的刀疤,自上而下,废了他的左眼。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短褐,斜挎一团铁链,腰间插着三根两尺长的炭黑铁棒,棒顶圆端,分别刻了“风”“雷”“电”三个小篆体的古雅汉字。
茶坊来来往往的顾客很多,却没人多瞧这怪人一眼。这些日子皇城根下越发不太平,往来的武人甚多,奇形怪状的,什么人都有,时间一久,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。
那汉子喝完茶,从腰带中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,起身走出了茶坊。
离开茶坊后,这汉子只挑小巷走,拐了好几道弯,行了约半炷香时间,才止住脚步。原来前方没有路了,是个死胡同。
汉子转过身,重重哼了一声,朗声道:“朋友,你跟了我这么久,何不出来相见?躲在背后,又算什么英雄好汉?”
“和栾大哥你比起来,区区在下,怎么算得上英雄好汉呢!”
话音刚落,一个神色自若的中年男子便从巷子拐角处走出。这男子长了一张四方国字脸,浓眉虎目,身上披着一件圆领大袖的白色襕衫,头顶裹着幞头,腰间束着黑带,显得英气勃勃。而他口中所喊之人,便是祝家庄教头,铁棒?栾廷玉了。
栾廷玉不住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男子,动容道:“扈成?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三娘说你去江淮做了个宣抚使,怎么……”
扈成摆了摆手,道:“不过是宣抚使麾下小小的武官罢了。这次来东京,主要是对三娘放心不下,可来了东京才知道,江湖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!”
他指的大事,便是前些日子,梁山泊提兵攻打少林寺一役。
栾廷玉道:“三娘眼下正在二龙山安身,没有危险,你尽可以放心。”
“那你呢,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?”扈成从身后取出一张海捕文书,在栾廷玉面前晃了晃。那文书上画着栾廷玉的面容,悬赏一千贯文。
栾廷玉苦笑道:“怎么,身为朝廷命官,要把我这流寇抓去开封府吗?”
扈成点了点头,恍然道:“是啊!这么一来,不仅这一千贯赏金可以到我的钱袋中,说不定还会升个官呢!”
说完这话,两人齐声大笑起来。
笑声渐止,扈成转首四顾,低声道:“这里说话不方便,不如去我的住处。”
栾廷玉点了点头,没有异议。他跟着扈成,沿着御街出了朱雀门,来到外城,又走了一里路,才到扈成住处。
这是一间有些破败的宅子,看上去像是许久没人居住。
进院子后,扈成又探出头去张望了一番,才小心翼翼地关上大门。尽管栾廷玉压低了斗笠,走在路上看不清面目,但毕竟是海捕文书上的通缉犯,还是小心一点为好。
“这里不止你一个人住吧?”
栾廷玉瞧了眼院子中央的木桌,上面放着半壶暹罗酒,酒气刺鼻,他站在院门口便能闻到。此种烧酒酒性极烈,以扈成的酒量,喝上一杯酒就足以醉倒。
扈成转过身来,看了眼栾廷玉,又看一眼木桌,随即大笑道:“不愧是栾兄,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。确实还有一位,不过不急着引荐,我们先进屋再说。”
厅堂的陈设相对简朴破旧,迎面一张八仙方桌,两侧各两张交椅相对排开,桌椅漆面已落了不少,墙上也已有了岁月斑驳的痕迹。
屁股刚坐定,扈成便开口问道:“栾兄此番冒险回到东京,是不是为了前皇城司副指挥使徐燎?”
“没错。”栾廷玉道。
“听说他曾和你们一起打梁山,说实话,我真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扈成皱起眉头,百思不得其解。他并不知道徐燎失忆的事。
“你有他的消息?”栾廷玉问道。
“是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皇城司的地牢。”
“果然如此,”栾廷玉略一沉吟,缓缓道,“我要救他出来。”
“你疯了么?你可知道皇城司的地牢,有多少守卫?”
“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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